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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满人生2少年往事（第2页）

柏林墙倒塌后的冬天，虽然米夏的生活没有立刻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但卡尔·马克思城确确实实变成陌生的开姆尼茨，街头的标志牌被一个个摘下后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旧钉孔。

今天，父亲下班回来，忧心忡忡说厂里在传可能要裁员。一脸惆怅的母亲只是把那件织好的毛衣又拆了两行，重新织得更紧实些。

过了年，米夏已经要走向14岁。艾拉发现这几天他总是会默默在训练后多留半小时，一个人对着墙踢球，反复用左脚抽射，把墙皮一块块踢下来。

他的教练带他这么久，总觉得这孩子像头牛，一声不吭就是闷头练。

“你在想什么？”艾拉飞到他肩膀好奇发问，明亮的眼睛中天真而懵懂。

米夏把球踩在脚下，盯着墙上那片被他踢秃的可怜兮兮的水泥：“他们说西边的俱乐部比我们好一百倍。”

“那你想去吗？”

“我也不知道。”他把球踢出去，砰一声响起，“但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里。”

母亲知道他开始有这个念头，一个周末的早晨她看见米夏把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贴在床头——那是凯泽斯劳滕的队徽，一只红色的魔鬼。照片边缘被手指反复摩挲得发毛。

晚上女人含着眼泪对孩子的父亲，她的丈夫说：“他要去，我们就送他去，不过得等到他在这边踢出来…米夏不能跟我们一样，被墙关一辈子…更何况现在墙都塌了…”

父亲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是…是…”，他也同样要流下眼泪。

原本，在东德踢球是不可能真的单纯为了钱，体制让这条路极其狭窄，球员的流动更被严格限制，转会都需要层层审批。巴拉克夫妻愿意让米夏去踢球，是因为他们至少有能力供，而且支持和认可孩子能力，让儿子能在选择的热爱中过得更好。

可是，两德统一让这一切都变了。

这是有出路的吗，他们想。

没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太多东德来的球员在西德混不下去，也许他们只能期盼命运会有一个合理的回答。

1995年夏，8月正是椴树枝叶最浓密的时候。米夏满18岁不久，开姆尼茨一线队的教练就把他叫到了办公室。桌上摆着一份合同——他的第一份职业合同。

用笔写下自己的名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响，艾拉从领口探出头，尝到纸墨里那股淡淡的铁锈味。

“恭喜你啊，米夏。”不知道算是年轻还是年老的精灵由衷欢喜，她在没有人听得到的情况下轻轻鼓掌。

米夏忍不住笑起来。

1995年8月4日，德乙首轮，开姆尼茨主场对阵VFB莱比锡。米夏坐在替补席上，专注地看着场上的球。

第78分钟，第四官员举起换人牌，他被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一下子站起跑向边线时差点被广告板绊倒。可惜年轻的小将上场也没有什么办法，开姆尼茨还是1比2输了。

“让我采访一下巴拉克先生，怎么样，首秀什么感觉？”艾拉学着那些记者，飞到他耳边问。

米夏把球鞋从包里拿出来，擦干净后放回去，听到小精灵这样说，有点好笑，“太快了。”他说，“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那个赛季他出场15次，大多数是替补。球队在倒数第二轮确定降级。最后一轮结束，更衣室里没人说话。米夏坐在角落里，听见有人摔了球鞋，有人用头抵着柜门。

“球队降级了。”他在电话里对母亲说。

“那你呢？”母亲问。

“俱乐部没放我走。”

“那就踢下去，米夏埃尔。”

1996-97赛季，开姆尼茨在地区联赛（那时候还没有德丙这个名字，米夏终于成了主力，年纪轻轻他就是这个第三级别联赛的孤胆英雄，34场联赛全部首发打进10球，拦截屏障又是进攻发起点，已经有了未来“六边形战士”的雏形。

人们逐渐开始叫他小凯撒来表达对他的赞美，虽然现在的足坛有好多个小凯撒，虽然巴拉克自己对此不太感冒。

让艾拉来说，她记得最清楚的是96年8月17日主场对萨克森莱比锡的那个下午。

看台上坐了不到三千人，稀稀拉拉，有一半是被秋天还没散尽的暑气蒸得昏昏欲睡。

艾拉坐在顶棚的钢梁上，两条腿悬空晃荡，阳光把精灵的发丝熔成流淌的白金，风将那细软的发丝搅得漫天飞舞，成了飞扬的光束。她百无聊赖地数着看台上的人头，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底下突然炸了一声。

穿着正红色球衣的米夏在禁区弧顶，球带着一点旋转贴着草皮从右路横传，滚到他的左脚前。

他左脚内侧轻轻一停，球温顺地卧在草皮上。防守球员扑过来，伸腿铲球的动作已经做了一半。米夏的膝盖下沉，大腿后摆，脚背绷直。整个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从脚尖到腰腹到后背，每一块肌肉都拧紧了力。

砰。

那声音颇为有力。球从防守球员的腿边擦去，在草皮上飞起，像被什么拽着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