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各怀心事（第1页）

苏苏是被冻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蜷在卧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衾被，但脚露在外面，凉得像冰块，窗外还是黑的，月光已经没了，屋子里暗沉沉的，只有炭炉里的余烬发出一点微弱的红光。

她坐起来，怔了一会儿。

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咸阳宫、公子政、月光下的回廊、他说「书同文、车同轨」时沉静的眼神……

苏苏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

咸阳宫。

她在咸阳宫。

她在秦始皇的王宫里，和秦始皇本人——不对，是和一个叫「公子政」的秦国王族子弟聊了一晚上的天，她给他讲水车，他给她讲李斯和王翦，她说「秦国一定会统一六国」，他说「书同文、车同轨」。

她跟一个秦国王族子弟说「秦国一定会统一六国」。

苏苏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盯着对面黑漆漆的墙壁，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但她控制不住。

那些话就堵在嗓子眼里，不说出来难受，她是学历史的，那些知识在她脑子里装了好多年，像一壶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盖子都快压不住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听懂她说话的人——一个识字、有见识、知道李牧也知道王翦的人——她怎么可能不问？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还是停不下来。

秦王政八年。

公元前239年。

她在脑子里把《史记·秦始皇本纪》的那段话翻来覆去地背了好几遍：

八年，王弟长安君成蟜将军击赵，反，死屯留，军吏皆斩死，迁其民于临洮。

成蟜叛变。

这是秦王政八年最重要的事。

现在的问题是——秦王政八年已经过了多久？成蟜叛变了没有？如果还没有，离叛变还有多久？

她必须搞清楚现在的时间节点。

苏苏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地砖冰凉，她打了个哆嗦，踮着脚尖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裂缝，院子里很安静，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芷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她看见苏苏光着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娘子，天冷，莫要赤足。」她把水盆放下，转身从屋里拿了双袜子出来，蹲下来帮苏苏穿上。

苏苏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芷没有让她自己来。她低着头，帮她整理好，动作很轻很熟练。

「芷，」苏苏等她站起来，开口问道，「今日是何日？」

芷想了想。「八月初一。」

「八月初一……」苏苏重复了一遍，「秦王政八年的八月初一？」

芷点了点头。「嗯。」

苏苏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秦历以十月为岁首，八月初一正值秋季，尚未入冬。

成蟜叛变在哪个月？

她拼命回忆，《史记》只写了「八年」，未书具体月份；《资治通鉴》载「八年，秦军伐赵，成蟜叛」，亦无月日；《战国策》提及成蟜在「秋」举事。

秋。

现在正是秦历八月，秋。若成蟜叛于秋，此事要么已发、消息未达咸阳，要么便在旦夕之间。

苏苏又穿了布鞋，站在院子里，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不能问芷，一个外邦女子，问「成蟜叛变了没有」，太过可疑，她甚至不该知道成蟜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