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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城（第1页）

四月十六，苏苏是被钟声惊醒的。

天还没亮，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浑浊的暗蓝色，钟声从咸阳宫的方向传来，很沉，一下一下的，像心脏在跳动，鼓声紧随其后，一阵一阵的，急而有力，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苏苏从榻上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前，院子里的老树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嫩绿色的叶子沙沙作响，东边的天际有一线暗红色的光，像伤口上凝固的血。

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肃穆。

「大王今日往雍城行冠礼。」她说。

苏苏点了点头，她知道。

「咸阳城内如何？」她问。

「相国留守，太后亦在宫中。」芷说，「大王临行前，诸事皆已安排妥当。」

苏苏没有说话，她站在窗前，看着东边的天空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暗红色变成橘红色，橘红色变成金色，金色变成浅蓝色，太阳升起来了。

她想起史书上写的——秦王政九年四月己酉，王行冠礼于雍城，嫪毐趁王不在咸阳，伪造王玺与太后玺，发兵作乱于咸阳。

她知道结局，但此刻，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等。

「芷，」她说，「这几日咸阳城内但凡有动静，皆来告我。」

芷点了点头，「娘子放心，婢必留心。」

嬴政走后的头几天，咸阳城里很平静。

芷每天从外面带回来消息，都是些琐碎的事——相国吕不韦在处理朝政，太后在宫中不出门，长信侯府上照常热闹，一切都和嬴政在的时候一样。

但苏苏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树，叶子已经长满了枝条，绿得发亮，风吹过来，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她在脑子里把嫪毐之乱的经过过了一遍又一遍，嫪毐会在嬴政离开之后动手，矫诏调兵，只是他并未真正杀往雍城，而是在咸阳就地作乱，嬴政派昌平君、昌文君平叛，叛军一战即溃，嫪毐败走被擒。

她知道结局，她知道嬴政会赢，他在雍城收到叛乱消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下令平叛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

她只能等。

四月二十二，芷的脸色变了。

苏苏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芷急匆匆地走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她的嘴唇抿得很紧，脸色发白。

「娘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出事了。」

苏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起来。「何事？」

「长信侯……反。」

苏苏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她知道这一刻会来，但真的听到的时候，心脏还是狠狠地跳了一下。

「细细说来。」

芷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奴婢听卫士所言，长信侯矫王玺与太后玺，征发县卒、卫卒，及其府上门客，于咸阳作乱，并未往雍城。」

苏苏的脑子飞速运转，蕲年宫只是嫪毐扬言要攻的目标，真正的战场，自始至终都在咸阳。

「大王何在？」她问，「大王处可有消息？」

芷摇了摇头，「尚未有，雍城路远，音讯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