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逐客（第2页）

那天夜里，嬴政去了偏殿，推开门的时，屋子里黑漆漆的，炭火燃着，发出微弱的红光，他走进去，在矮几前坐下来。几案上放着那卷《商君书》，他伸出手，把竹简拿起来，解开麻绳，展开，竹简上还有她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竹简，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李斯书上的那句话——「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他想起苏苏说「你做的那些事，值不值得，不是现在能知道的。」还有那句「你是王，王做该做的事。」他做了，他做错了，但她是不会说「你做错了」的，她只会说「你做的，是王该做的事」，然后在他做了错事之后，坐在对面，给他倒一杯水。

嬴政睁开眼睛，拿起那卷《商君书》，重新卷好，用麻绳捆上，放在几案正中间，他站起来，走到内间，卧榻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棱角分明，他伸出手，摸了摸被子，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苏苏。」

他轻声一唤，无人应答，风穿帘入，竹帘微动。

嬴政转过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嬴政在章台宫里召见了李斯，李斯进来的时候，低着头，姿态恭谨，嬴政看着他，这个人是楚国人，荀卿的学生，在秦国做了几年长史，嫪毐之乱后，他上书论统一六国之策，嬴政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提拔他为客卿，几天前，嬴政下逐客令，他也在被逐之列，他上了一道书，嬴政看了，收回了逐客令。

「汝之书，寡人已观。」嬴政开口。

李斯低头，「臣妄议朝政，大王不罪，臣惶恐。」

嬴政看着他：「汝言是，寡人过矣。」

李斯抬起头，看了嬴政一眼，复又俯首：「大王从谏如流，臣不胜感佩。」

嬴政没有说话，他靠在凭几上，看着殿外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她不在了，但他有李斯，有王翦，有秦国的大臣、将军、官吏，这些人不是「不怕他的人」，但他们能帮他做他做不了的事，想他想不到的东西，他是王，不需要人怕他，不需要人不怕他，他需要人帮他治理这个国家。

「寡人欲并天下，」嬴政道，「汝计当从何始？」

李斯沉默了一会儿。「先取韩。」

「为何？」

「韩近秦，弱而易取，取韩之后，秦之威震天下，赵、魏、楚、燕、齐，可次第而图。」

嬴政颔首：「寡人知之。」

李斯退出去之后，嬴政一个人坐在章台宫里，面前摊着竹简，他拿起笔，批了几道令。批完之后，放下笔，靠在凭几上。

他想起苏苏曾说过——「先韩后赵。」她说这话的时候，坐在石桥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趴在栏杆上看河水，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想回答她——「汝言是也。」

她听不到了。

嬴政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坐直身体，拿起下一卷竹简，展开，开始批阅。

他是王，做的是王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