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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客（第1页）

苏苏消失后的第三日，咸阳宫里出了一件事。

事情不大，起因是一个韩国人，这人在秦国做了几年水利工程，修了一条渠，从仲山到瓠口，三百余里，灌溉田地数万顷。渠还没修完，有人告发，说这人不是真心为秦国修渠，是韩国派来的细作，想让秦国耗费人力物力，无力东出。嬴政看了奏报，没有说话，他把竹简放下，靠在凭几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他提笔批了四个字：「逐其出境。」

事情从这里开始，越滚越大，宗室大臣们闻风而动，联名上书：「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之。」嬴政看了这道上书，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坐在章台宫里，面前摊着竹简，批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他下了一道令——逐客，所有在秦国的六国之人，限三日内离境。

令下之后，咸阳城里大乱，从各国来秦的官吏、学者、商贾，少说也有数千人，有的在朝中做了十几年官，有的在军中立过战功，有的在工坊里改良过农具，一夜之间，全部成了逐客令的对象，芷从外面回来，脸色发白，本想跟苏苏说这件事，进门才想起来，娘子不在了，她站在偏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苏苏此刻正躺在两千年之后的一间民宿里，昏迷不醒。

逐客令下后第三日，李斯上了书。

李斯是楚国人，荀卿的学生，在秦国做了几年长史，嫪毐之乱后刚被嬴政提拔为客卿，逐客令一下，他也在被逐之列，他不甘心，走之前上了一道书，这道书，后人叫它《谏逐客书》。

嬴政收到这道书的时候，正在章台宫里批竹简，他拿起竹简展开，第一行字是：「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

他看下去。

「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邳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昭王得范雎，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

嬴政的手指在竹简上停住了。

他继续往下看。

「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嬴政放下竹简，靠在凭几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想起一个人，不是李斯，是苏苏，她说过——「你做的那些事，值不值得，不是现在能知道的，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你回头看，会觉得值得。」她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油灯前，抱着膝盖，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不知道，他听了这话，想了很久，十年后，二十年后，他回头看，会怎么想？会觉得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他不知道，但李斯这道书，他知道是对的。

嬴政睁开眼睛，重新拿起竹简，看完最后一段。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嬴政把竹简放下，他坐在章台宫里，面前摊着这道书，沉默了很久，逐客令是他下的，他下的令，从来没有收回过，成蟜的事，嫪毐的事，太后的事，吕不韦的事，每一道令，下了就是下了，从不收回，但这一道，他错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咸阳宫，屋脊连绵，一眼望不到头，阳光照在灰色的瓦上，泛着冷冷的光，他想起她说过——「你是王，王做该做的事。」他做了，他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但这次做错了。

「来人。」嬴政唤道。

侍从从殿外走进来，跪在阶下。

「传寡人令：逐客令即废，李斯官复原职，凡已被逐者，皆令复还。」

侍从愣了一下。「诺。」

逐客令废止的消息传到偏殿时，芷正在打扫屋子，她每天来，换水，添炭，把几案擦干净。虽然没有人住，但大王说了，保持原样。她把陶壶里的旧水倒掉，换上新的。然后把几案上那卷《商君书》摆正。卷起来的竹简，麻绳捆着，放在正中间。她不知道大王为什么不让动这卷书，但她不敢问。

娘子不在了，但大王还在等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