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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鸡头过回中（第4页）

苏苏轻声道：「你会做到的，你已经在做了。」

嬴政看着她，烛火映在他眸中，明明灭灭。

「天下人皆谓朕急。」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谓朕不恤民力，谓朕役使天下。」

苏苏低声道：「我知道你急，你是怕自己时间不够，怕来不及把所有制度都定下来，怕后世重归乱世。」

嬴政眸色微动，这句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隐忧。

他自幼体质不算强健，早年在赵国受尽磨难，继位之后，日理万机，勤政到极致，每天批阅的文书以石计，不看完不休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未必能撑到天下完全安定的那一天。

所以他急，急着统一，急着定制，急着修路，急着固边，急着把所有能做的事情，在自己有生之年全部做完。

「朕非急功，乃惧时不我与。」他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六国旧族未除，南北边患未平，制度未固，人心未一，朕若一旦不起，天下必复乱。」

苏苏心口一紧，她想告诉他，他会在十年后去世，他死后天下大乱，陈胜吴广起义，六国旧族纷纷复国，楚汉相争，战火再起。

可她不能说，说出来，便是干预历史，便是改变命运，甚至可能给他带来不必要的猜忌与偏执。

她只能轻声道：「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你奠定的格局，不会轻易被毁掉。统一的大势，一旦形成，就再也回不去了。」

嬴政沉默片刻，缓缓道：「朕信汝。」

简简单单三个字，重逾千斤。

他信这个来自两千年后的女子，信这个默默陪了他十几年的人。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与窗外隐约的风声，苏苏垂首而立，心底一片复杂，陪在他身边，听他吐露孤独，看他背负天下，陪他走过一段又一段无人知晓的路。

嬴政忽然开口，打破沉默：「汝居朕左右，人皆不知，史册不载，汝，无怨乎？」

苏苏一怔，随即轻轻摇头，声音平静而坚定：「政，我无怨，我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我能陪在你身边，看着你完成大业，已经足够了。」

她顿了顿，低声道：「我不需要被人知道，不需要被写进史书，只要你知道，我就够了。」

嬴政看着她，眸色深沉如夜，久久未语。

他一生杀伐决断，一言可定人生死，一语可决天下势，却在这一刻，无言以对。

他能给她天下尊荣，却不能给她名分；他能护她一世安稳，却不能让她光明正大地站在自己身边；他能与她知己交心，却不能将她的名字，留在这世间分毫。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好的保护，也是最残忍的安排。

「朕，知汝。」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简单，却沉重。

苏苏鼻尖微微发酸，连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湿意。

知我心，懂我意，便已足够，何必求更多。

夜渐深，回中宫内一片寂静，烛火轻摇，映着两道身影。

一人端坐案后，身负天下，心藏万世；一人静立一侧，情藏心底，身隐尘埃。他们不是君臣，是知己，是彼此唯一的懂得。

他要一统天下，定万世规，做千古一帝；

她要默默陪伴，静静守望，做一个永不被记载的过客。

明日，车驾将自回中启程，向东而行，返回咸阳，西巡之事，将告一段落。

而属于秦始皇的时代，属于大一统帝国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史书会记下：二十七年，始皇巡陇西、北地，出鸡头山，过回中。

苏苏抬眸，悄悄看了一眼案后的男人。

烛火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坚毅、沉冷、孤绝。

她在心里轻轻说：政，我会陪着你，能陪你走多远，就陪你走多远，直到历史的洪流，将我带离的那一天。

而在此之前，我会做你永远的知己，永远的旁观者，永远的，隐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