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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鸡头过回中（第3页）

他站在隘口之巅，远眺西方，目光似要穿透层层山峦，直抵大漠戈壁。

「陇山以西，诸戎部落数十，大者拥众数千，小者数百，叛服无常，昔日先王在时，或征或抚，仅得一时之安，今海内一统，朕不容边鄙再有战乱。」

他语气渐冷，带着帝王独有的决断：「服则抚之，安其居，乐其业，同于秦民；叛则讨之，倾兵击之，绝其根本，不使复起。」

苏苏轻声道：「你做的很对，这是为了长远安定，一时的手软，只会带来以后更大的战乱。」

「天下庸人，岂能知此？」嬴政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彼辈但见刀兵，不见后患；但知眼前苟安，不知万世之谋。」

他看向她，眸色深沉：「唯汝，不视朕为独夫，不视秦为虎狼。」

苏苏垂眸，低声道：「我来自后世，我看得比他们远，我知道你现在做的每一件狠事，都是在给后世铺路。」

风穿过隘口，呼啸作响，吹得两人衣袍翻飞。

在这无人的山野险隘之上，没有君臣跪拜，没有内侍环绕，没有史官执笔，只有他与她。

一个是统一天下的帝王，一个是两千年后的来客，一个布局当世，一个知晓千秋。

苏苏心里很清楚，这样的时刻，史官只会写：二十七年，始皇巡陇西、北地，出鸡头山。

短短一句话，便概括了他千里奔波、察边定疆的全部辛劳。

不会有人知道，他在土原之上的感慨，不会有人知道他在鸡头隘口的谋划。

两人在隘口立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山色转暗，嬴政才下令继续前行。下山之路比上山更难行，嬴政却始终走得稳当，他偶尔会侧眸看一眼苏苏，见她步履小心，却从不开口搀扶，亦不言语提醒。

他是帝王，他有他的克制，他有他的身份底线。

他可以把她留在身边，可以默许她近身，可以对她吐露从不对人言的心声，却不能有半分逾越礼制的举动，他要护她，就必须让她彻底隐形，彻底不被人抓住任何把柄。

夕阳西下之时，队伍终于走出鸡头山，进入一片地势平缓的河谷地带，前方远处，隐约可见一片宫阙建筑，青瓦覆顶，形制简朴，却庄严肃穆，周围戍卒林立，戒备森严。

那是回中宫。

《史记》载：过回中。

回中，为秦代旧宫，地处关中西北门户，是始皇西巡必经的驻跸之地，也是控制西北道的重要据点。

车驾驶入回中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宫内灯火次第亮起，却并不张扬，一切简朴肃穆，符合边地离宫的规制。没有咸阳宫的巍峨壮丽，没有章台宫的繁复华美，却胜在坚固、隐蔽、安全。

嬴政入正殿，立刻下令：「左右近侍，悉数退下，殿外值守，无召不得入内。」

「诺。」

内侍、卫士齐声应和，依次退下，殿门缓缓合上，将内外彻底隔绝。

偌大的正殿之内，只剩下嬴政与苏苏两人，烛火轻摇，映得殿内光影明暗交错，苏苏垂首立于一侧，安静陪伴。

每到独处之时，他便会对她说一些从不对外人言的话。天下之大，只有她能听，也只有她能懂。

嬴政在案后坐下，案上早已铺好边郡地图，羊皮卷制，线条古朴，标注着陇西、北地、鸡头、回中、泾水、陇山等地名。他指尖轻轻落在地图之上，缓缓移动，目光沉静。

「回中，东接雍城，西连北地，南通陈仓，乃关中右臂。」他开口，「朕欲修驰道，自咸阳至北地，经回中，抵鸡头，使车骑一日可至边鄙。如此，边郡有警，关中援兵可朝发夕至。」

苏苏心头一震，修驰道，这正是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最重大的基建工程之一。

以咸阳为中心，修天下驰道，贯通东西南北，便于军队调动、政令传达、物资运输，是大一统帝国最重要的基础设施。

她轻声道：「驰道一通，整个关中与西北就连成一体了，以后不管是边防、商贸，还是政令推行，都会方便太多。」

「然。」嬴政点头，「车同轨，道同距，此亦一统之要，关东六国，道路宽窄不一，车舆尺寸各异，政令难通，兵难速达，朕必尽改之。」

他抬眸，看向苏苏，目光深邃：「汝曾言，后世之国，道路通达，千里如比邻，车行一日可致千里。是否？」

「是。」苏苏点头，「后世有平坦宽阔的官道，有可以快速通行的车辆，距离不再是问题，信息传递也极快，远隔千里，也能瞬间相通。」

嬴政微微颔首，并不惊异，他早已习惯她口中那些匪夷所思的后世景象。

「朕虽不能致汝所言之境，然可开其端。」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万丈雄心，「修驰道，通天下，一法度，一文字，一度量，一伦理，使后世子孙，循此而行，华夏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