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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澜（第1页）

西巡回到咸阳这几天，嬴政忙得几乎没合眼。

极庙要奠基，驰道要规划，东巡的仪仗要准备，各地送来的文书堆得像山一样。他每天天不亮就上朝，直到深夜还在章台宫批阅竹简。

苏苏回到偏殿，芷已经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矮几上那卷《韩非子》还放在老地方，桌上摆着她常用的陶杯，炭火燃得正好，屋里暖烘烘的，她像往常一样坐下，却总觉得空了一块，是少了他。这些年在偏殿等他，早已成了习惯，他不来，这屋子就显得太大、太静。

他夜里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西巡回来的第五天。

苏苏正坐在灯下看书，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不急不慢。她放下竹简，起身去倒水。门被推开，嬴政穿着一身便服，没有戴冠冕，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束着。他瘦了一点，西巡的风沙和连日的劳累都写在脸上，颧骨比以前明显了些，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

他在矮几前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靠在凭几上，长长吐了口气。

「忙完了？」苏苏问。

「未也。」他闭着眼，声音低沉，「今日少暇，来视汝。」

苏苏在他对面坐下，只是安静看着他，烛火照在他脸上，光影明明暗暗，他的眉眼还是老样子，眉骨高，下颌线锋利。可又不一样了，少年时的锐气，早已沉成了深稳，眉宇间多了杀伐决断的痕迹，眼底也藏着阅尽天下的沉静。

「政，你变了好多。」

嬴政睁开眼，看着她：「何变？」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坐在油灯后面，穿黑色深衣，手边放着一把剑。我问你这是哪一年，你说——秦王政八年，那时候你才二十一岁。」

「现在是始皇二十七年，你四十岁了，从秦王政八年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九年，我看着你从一个少年公子，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了天下的君主。」

嬴政望着她，沉默片刻。烛火跳了一下，在他眼底映出一点碎光。

「苏苏。」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十九年，汝貌不改，甚异。」

苏苏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从来没在意过这件事，在秦国这么多年，她几乎不照镜子，也没留意过自己的模样，被他这么一说，她才猛然意识到——十九年了，她一点都没变，还是原来的样子，原来的年纪，时间在她身上，好像停住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变，大概因为，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吧，时间留不住我。」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神很深，苏苏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也没有问。

「政，我这几天心里老是发慌，不知道为什么。」

嬴政眉头微蹙：「召太医。」

「不用，我没生病，大概是最近太累了。」

嬴政看她一会儿，沉声道：「善自休息，朕暇，则来。」

苏苏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回头：「有疾，毋隐。」

「好。」

他走了，苏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夜风吹过来，冷得她一颤。她回到屋里，坐在矮几前发呆，那种心慌的感觉压在胸口，闷闷的，散不去。

她定了定神，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卷竹简，那是二十六年天下一统时的一个午间，她也是突然心慌，提笔写下来的道别信，以防止她哪天突然消失，再也回不来，怕嬴政再次慌神，怕他太难过，上次写完之后便收在枕头底下，她又拿起笔，在竹简最外面添了三个字：政亲启，一笔一画，写得很稳，然后把竹简重新塞回枕头下，躺了下来。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条很宽的大街上，车水马龙，灯火通明，是她熟悉的西安，她低头看自己，穿着冲锋衣、休闲裤、运动鞋，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闹钟在响，身边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她，她忽然慌了，转身拼命往回跑。

跑过天桥，跑过地铁口，跑过一条又一条街，她在找一个人，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只知道一定要找到，巷子尽头有一扇门，半掩着，透出一点暖黄的光，她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没有案几，没有油灯，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