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失眠（第1页）

陆霜降是在被放到床上的时候醒的。

季潮汐的手臂从他膝弯和后背抽出去，被子拉上来，掖到下巴。陆霜降本来闭着眼睛，呼吸也匀，但季潮汐的手一离开，他的眼皮就弹开了。房间里没开灯，只有从客厅漏进来的一线光，是玄关的感应灯，昏黄昏黄的。

“吵醒你了？”季潮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陆霜降没应声。他盯着天花板，心跳的很快，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肋骨上。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季潮汐的手又伸过来，覆在他额头上。

“没事。”陆霜降说，但他的声音在发抖，“就是……喘不上气。”

季潮汐在床边坐下。床垫往下一沉，陆霜降的身体往他那边滑了半寸。他感觉到季潮汐的手从额头移到他的眼皮上，指腹轻轻按下来。

“闭眼。”

陆霜降闭了眼。黑暗涌上来，混沌，像有东西在爬。他看见自己的血管，看见药片，看见急诊室的蓝光，看见洋桔梗垂下来的花头。他的意识开始往下坠，坠到一个很深的地方，那里有冰冷的水。

他吓得又睁开眼。

“我睡不着。”他说。

“那就别睡。”季潮汐说，“躺着。”

“躺着更难受。”陆霜降翻了个身，侧躺着，背对着季潮汐，“一躺着，血就往头上涌，脑子里像有人在放电影，一帧一帧的，停不下来。”

季潮汐没说话。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卧室。陆霜降听见他的脚步声走向书房，然后是柜子打开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他以为季潮汐去收拾那些花了，或者去关电脑。但脚步声回来，季潮汐手里抱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

“什么？”陆霜降问。

“经卷。”季潮汐把木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面是一卷残破的纸，颜色像陈年的茶叶，边缘碎成锯齿状，中间断成了七八截，用一张半透明的薄纸勉强裹着。

“哪来的？”

“馆里的。”季潮汐说，“私人委托，让我在家修。”

他拿出经卷，走到窗前的书桌边。陆霜降撑着床坐起来，看着他。季潮汐拉开窗帘，窗外是黑的，没有月亮，只有对面楼的几扇窗户亮着，像几只独眼。他又拉上窗帘，只留一条缝，然后点燃了书桌上的一盏铜烛台。

蜡烛是白色的，很粗，火光一跳，房间里立刻荡开一圈暖黄的光。季潮汐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睫毛投下的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颧骨。他铺开经卷，那些碎纸在烛光里呈现出一种脆弱的、半透明的形态。

陆霜降下了床，踩着拖鞋走过去。他站在季潮汐身后，看着那卷经卷。纸很脆，上面写满了黑色的楷字，有些已经晕染开了，像被水打湿过，有些缺了半边，只剩下几笔竖画。

“写的什么？”陆霜降问。

“心经。”季潮汐说，“唐代的，敦煌出来的。缺了三分之一，要补。”

他从工具盒里拿出一把镊子，一根竹起子，一个小瓷碟。碟里盛着浆糊，是小麦淀粉调的，烛光下呈半透明的乳白色。他又拿出几张补纸，是仿唐的麻纸，颜色已经做旧，和经卷接近，但仔细看还是浅一些。

“你要在这儿修？”陆霜降问。

“嗯。”

“点蜡烛修？”

“电灯太亮。”季潮汐说，“纸脆，强光一照，纤维收缩，更碎。烛光柔和，看得清，不伤纸。”

陆霜降拖过椅子，在季潮汐旁边坐下。他看着季潮汐用镊子夹起最上面的一截碎片，那碎片只有两指宽，上面留着三个字：“色即是空”的“即是空”。季潮汐把它放到烛火上方，微微倾斜，让光从背面透过来。纸上的纤维纹理立刻显现出来，像一张细密的网。

“你看，”季潮汐说，声音很低，“这里有一道裂痕，从左到右，把‘空’字的一横断了。我得先把它粘回去，再补旁边的缺。”

陆霜降凑近了看。确实，“空”字的宝盖头下面，一横断成了两截，中间缺了芝麻大的一点纸。季潮汐用竹起子挑起米粒大的一团浆糊，涂在断口处，然后把另一截碎片按上去。他的手指在烛光里显得很稳，很暖，白皙的皮肤衬着泛黄的纸。

“你不困吗？”陆霜降问。

“困。”季潮汐说，“但得修。”

“修到什么时候？”

“修完。或者你睡着。”

陆霜降没说话。他看着季潮汐把粘好的那截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截。这截更碎，上面只有一个半字，“受想行识”的“想”字，缺了上半边。季潮汐对着烛光看了很久，从补纸里裁下一小条，比对着“想”字的结构，用铅笔轻轻描出轮廓，然后用裁纸刀切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