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的秋朝,寒意比往年来得更早。
金銮殿上,龙椅威严,百官肃立,朱红宫墙隔绝了宫外的细雨,却隔不住殿内暗涌的杀机。三皇子萧景曜权势正盛,党羽遍布朝野,说话间自带咄咄逼人的气焰,目光时不时扫向阶下立着的七皇子萧惊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打压。
萧惊渊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玄色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冷冽,仿佛对殿中一切权谋纷争都漠不关心,只静静垂眸立于一侧,像一尊不染尘俗的玉雕。
无人知晓,他袖中的手,早已与京郊小院里的人,定下了生死之契。
沈知意站在翰林院官员之列,位次靠后,衣着素净,看似不起眼,却始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殿内的一举一动。他清瘦的身形立在人群中,眉眼温雅,依旧是那副无害的新科才子模样,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与这温雅外表截然不同的锐利。
三年沉潜,三年隐忍,今日,便是他踏入这朝堂漩涡的第一步。
果不其然,朝议过半,三皇子萧景曜便率先发难,矛头直指萧惊渊管辖的京畿卫戍事宜。
“启禀父皇,儿臣听闻,京郊大营近日粮草调拨混乱,士卒多有怨言,而此事,正是交由七弟监管。”萧景曜拱手躬身,语气看似恭敬,字字却都在扣上“失职”的罪名,“七弟素来闲散,恐难担此重任,若长此以往,必生祸乱,还请父皇明察,另择贤能接管大营。”
话音一落,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三皇子的党羽立刻附和,纷纷上奏,言辞间皆是指责萧惊渊疏于职守,不堪大用。明着是参奏粮草之事,实则是想借机削去萧惊渊手中仅有的兵权,断他在京中的根基。
萧惊渊抬眸,眸色微凉,正要开口,一道清越的声音却先一步从文官之列响起,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臣,翰林院编修沈知意,有话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投向那个不起眼的年轻官员。
沈知意缓步出列,跪地行礼,身姿端正,风骨清绝。他虽官阶低微,却无半分怯意,抬眸时,目光径直对上龙颜,又淡淡扫过面色铁青的三皇子,从容不迫。
“三殿下所言粮草混乱一事,臣以为,实属不实之词。”
他声音清润,却字字清晰,穿透殿内的沉寂:“臣前日奉命整理京郊大营旧档,亲见近三月粮草账册清晰明了,调拨有序,士卒口粮足额发放,并无短缺混乱之象。三殿下远在京城,不知大营实情,仅凭流言便妄议皇子失职,恐有失偏颇,也易寒了忠心办事之人的心。”
萧景曜脸色骤变,厉声呵斥:“沈知意!你一个小小编修,竟敢妄议皇子,插手军政大事,谁给你的胆子!”
“臣并无妄议,只是据实而言。”沈知意面不改色,语气依旧平稳,“朝堂之上,言事不分官阶,只分是非。京畿大营关乎京城安危,粮草更是军心之本,臣不敢因位卑而缄口,任由流言混淆圣听。”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账册之上,条理分明地细数京郊大营的粮草调拨记录、时间、数额、经手人,分毫不差,逻辑缜密,无懈可击。
原本附和三皇子的官员们顿时哑然,面面相觑。他们未曾想到,一个无权无势的翰林院编修,竟能将军政之事了解得如此透彻,更敢在朝堂之上,公然与三皇子对峙。
龙椅上的帝王眸光微闪,看向沈知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而立于一侧的萧惊渊,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一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的剑,终于出鞘了。
没有锋芒毕露的戾气,却以柔克刚,一针见血,轻而易举便破了三皇子布下的局。
萧景渊被驳得哑口无言,面色涨红,却抓不到半分错处,只能恨恨地瞪着沈知意,眼底翻涌着怒意与惊疑。他实在想不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沈知意,到底是何方势力,竟敢这般明目张胆地维护七弟。
沈知意叩首起身,重新站回文官之列,再度恢复了那副温雅淡然的模样,仿佛刚才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锋芒毕露的人,从不是他。
朝议继续,可殿内的气氛,已然悄然改变。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从今日起,七皇子萧惊渊的身边,多了一个不容忽视的人。
散朝之后,百官陆续出宫。萧景曜路过沈知意身边时,脚步一顿,阴冷的目光扫过他,留下一句暗含威胁的话:“沈编修,好本事,来日方长。”
沈知意垂首,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待人群散去,萧惊渊缓步走到他身边,玄色衣袍拂过青石板,带来淡淡的龙涎香。
“今日,多谢。”
萧惊渊开口,声音低沉,褪去了殿上的冷漠,多了几分独属于两人的默契。
沈知意抬眸,望向眼前的男子,眼底清光流转,带着几分笃定:“臣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殿下许我复仇之路,臣自当为殿下,扫清前路荆棘。”
阳光穿过宫墙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将彼此的身影拉得很长。
宫道寂静,秋风乍起,卷起地上的落叶。
萧惊渊看着眼前眉目清绝、心怀利刃的人,忽然轻声道:“从今往后,这京城的风,会因你我,越吹越猛。”
沈知意颔首,目光望向深宫之外的远方,那里藏着他血海深仇,也藏着他与眼前人,共赴的万里江山。
朝局微澜,锋芒初现。
他们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