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渐敛,废园之内的杀伐之声尽数平息。
满地荒草被鲜血浸染,断刃残甲散落四处,方才负隅顽抗的影阁死士,或就地伏诛,或弃械被俘,再无一人敢妄动分毫。
萧惊渊长剑归鞘,清冷铮鸣划破夜色。他侧身转头,目光瞬间落向身侧之人,方才对阵杀敌的凛冽戾气尽数褪去,眼底只剩藏不住的沉凝与心疼。
“伤得如何?”
他语声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抬手便要去查看沈知意肩头的伤口。
沈知意微微侧身避开,轻轻摇头,神色淡然自若:“只是皮肉擦伤,无碍大局。”
晚风掀起他半边染血的衣袍,素白锦布被暗红血色浸透,触目惊心,哪里是无碍的模样。
萧惊渊眉心骤然紧蹙,脸色沉了几分,不待他多言,直接抬手唤来身侧暗卫:“取金疮药、干净衣袍来。”
暗卫应声退下,动作迅捷。
一旁瘫坐在地的张墨惊魂未定,看着满地影阁尸身,又看向并肩而立的二人,心中五味杂陈。他匍匐在地,艰难叩首,声音嘶哑哽咽:“罪民张墨……谢王爷、谢沈公子救命之恩。从今往后,罪民知罪悔过,所有秘辛,尽数吐露,绝无半分隐瞒!”
经历今夜死局,他彻底幡然醒悟。影阁与东宫从未将他视作棋子,一旦失去利用价值,唯有弃之灭口。唯有沈知意,明知他罪孽缠身,依旧愿以身涉险,给他赎罪昭冤的机会。
沈知意垂眸看向他,眸光沉静:“你若真心悔过,便将暗河营旧部名册、影阁与东宫勾结始末、当年沈家旧案真相,一一如实道来。”
“是!罪民定知无不言!”张墨重重叩首,不敢有丝毫推诿。
此时暗卫押着被俘的黑袍领头人上前。
那人满身尘土,虎口崩裂流血,脖颈处残留着清晰的剑痕,狼狈不堪,却依旧不肯俯首,脊背挺直,眼底盛满桀骜与怨毒,死死盯着眼前二人,唇角噙着一抹死不悔改的冷笑。
废园一役,影阁精锐全军覆没,数十年暗中布局毁于一旦,他心中恨意滔天,早已无惧生死。
萧惊渊冷眼俯瞰于他,声线冷如寒冰,不带半分温度:“你是影阁现任主事?”
黑袍人嗤笑一声,语气桀骜阴戾:“成王败寇,我技不如人,落得今日下场,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从我口中套出半个字!”
他深知影阁规矩,被俘者吐露秘辛,族人尽数牵连惨死。且背后有东宫撑腰,只要他咬紧牙关,太子定会想方设法保他性命,就算不保,也能留得身后体面。
与其招供连累族人、落得万劫不复,不如硬气赴死,尚有一线生机。
沈知意缓步上前,肩头伤痛依旧未消,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他立于黑袍人面前,月色落于清隽眉眼,温柔褪去,只剩洞悉一切的冷冽。
“你不肯招供,无非是心存两处侥幸。”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精准戳中对方心思。
“其一,赌东宫念你有功,会暗中施救,保你性命。其二,赌你死守秘密,便可保全影阁残余势力与族人安危。”
黑袍人瞳孔微缩,眼底闪过一丝惊惶,嘴上依旧强硬:“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你我心知肚明。”沈知意微微垂眸,语气带着淡淡的嘲弄,“你追随太子多年,替他行尽阴私诡事、屠戮忠良、构陷朝臣,手上沾满鲜血。可你当真以为,太子会为了你一个败局弃子,暴露自身谋逆罪证?”
“今夜废园之事,东宫早已得知。可从头到尾,无一人前来接应,无半分援兵踪迹。”
“从你踏入废园设局的那一刻起,你便已是被舍弃的弃子。”
短短数语,如重锤砸在黑袍人心头,让他心神剧烈震颤。
他并非没有疑虑。今夜行动事关重大,太子曾许诺会暗中策应,可直至全军覆没,始终杳无音讯。他心中早已存疑,却不敢深思,此刻被沈知意一语道破,所有侥幸瞬间崩塌大半。
沈知意目光沉沉,继续开口瓦解他的心防:“再者,影阁根基早已依附东宫而生。你今日被俘,全军覆没,东宫为求自保,第一件事便是肃清影阁残余、斩杀你的族人,斩断所有牵连线索。”
“你死守秘密,保全的从不是族人,只是太子的滔天罪证。你死后,你的族人依旧难逃一死,你的坚守,只会沦为东宫脱罪的垫脚石。”
句句诛心,层层拆解。
黑袍人浑身微微颤抖,眼底的桀骜与顽固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荒诞与冰冷。
他筹谋半生,效忠半生,到头来,竟只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萧惊渊适时开口,声线威严冷厉,给出最后的抉择:“坦白从宽,供出东宫与影阁勾结始末、历年阴私罪行,本王可保你族人平安,留你一条全尸。”
夜色寂静,荒风萧瑟。
黑袍人僵立良久,眼底最后一丝执念彻底溃散。他仰天惨笑一声,笑声嘶哑悲凉,满是半生荒唐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