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的窝棚门口挂着一块发黑的旧布帘,风吹过来的时候帘角卷起来又落回去,露出里面一张矮凳和半截木箱。
木箱上的麻绳还缠着一半,被他丢在脚边,他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没有起来,也没有让他们进去。
临衍蹲下来,把那张纸放在他面前的木箱上。
老九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角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他没有伸手去压,只是看着。
云糯趴在临衍衣襟里,耳朵从衣领边缘探出来,盯着老九那只缺了半截的左手拇指。
拇指断面平整,像是被什么利器齐着切掉的,边缘已经磨圆了,过去很久了。
他在心里转了一下,一个人被切掉半截拇指还能稳稳地缠麻绳、修木箱,那被切的时候也没哭吧。
他可能疼的时候只是皱了一下眉,然后低头把自己的血擦干净,把半截拇指埋进了土里。
老九开口了:“这纸是我写的。字不好看,我认的字不多。”
“那七只罐子,”临衍说,“埋在哪。”
老九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临衍身上,又落在他衣襟里那只白猫身上,停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只是看了一眼。
“我埋的。”他说,
“周家的粮、周家的地、周家的命。我把它们封好了,埋在城里不同的地方。周家欠我的,不是一碗饭的事。”
临衍没有追问,等他自己往下说。
老九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给周家扛了二十年粮。二十年的工钱,他们拿一纸欠条打发了。
我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欠条,攥到手指掰不开。我去周家要,周家主说,欠条是你爹和我爹的事,我爹死了,账就销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枚铜角,边缘被磨得发亮,和周家主那枚令牌是同一块铜板上裁下来的,
“我把那枚令牌留在周家了。但欠条,我留着。”
云糯的尾巴在临衍衣襟里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着老九手里的铜角,心里浮起来一个念头,
老九把他爹攥过的那张欠条带走了,把令牌扔回周家门前,自己留下了铜角。
留个念想,也是留个证据。他这些年推着板车来回走,板车底下垫着旧木板,旧木板下面压着这枚铜角。
他没有东西可以用来追债了,但至少还能记得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罐子在哪。”临衍问。
老九把铜角收回去:
“我带你们去一个。其他的,我不能说。你们自己找。”
他把麻绳从脚边捡起来,又把木箱拖回面前,开始缠另一边的箱角,
“西城门口的井底下,有一口封死的旧井,上面压着石板。石板底下有一只罐子。”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云糯,“你带的那只猫,别让它碰到罐子。那东西沾上了不好弄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