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凌云便醒了。
昨夜那碗面的余味仿佛还停在舌尖,鲜咸滚烫,混着葱花与蛋香。他睁着眼,望着偏房被晨光一点点染亮的窗纸,心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沉甸甸的,又暖融融的。
他轻手轻脚起了身。院里的活,昨日他做得七七八八,今日却没急着去抢——他想看看,小师叔什么时候起,爱喝什么茶,练剑前可要先喝口热水。他不再只是埋头扫地,而是开始学着,去记一个人的习惯。
日头升高,主屋的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苏亦淮披衣出来,神色懒懒的,见院子已拾掇干净,水缸也满了,倒没再像昨日那般怔住。他打了个哈欠,随口道:"早啊。"
"小师叔早。"凌云垂着眼,声音很轻。
和凌云一起用过饭后,苏亦淮进了书房。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剑痴,书房里堆满了剑谱、心法、手札。苏亦淮一个刚接手没几天的冒牌货,只能一本本硬着头皮看——好在他灵魂里还残着原主的底子,字认得,道理也半懂。他伏在案前,摊开一卷《明月剑诀》的批注,逐行逐句地抠。
凌云跟在旁边,安静地替他磨墨,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那卷书上瞟。
苏亦淮看了一会儿,忽然搁下笔,扭头问:"凌云,你认字吗?"
凌云手里的墨锭顿了一下。他低着头,耳尖慢慢红了:"认……认得几个。杂役院里,没人教……"
他说得很轻,像怕被笑话。
苏亦淮没有笑。他想起这少年打小被当牛马使唤,连灵根都没有,哪有人肯教他认字。他心里微微一酸,面上却扬起笑:"那正好,我闲着也是闲着,教你几个。"
凌云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受宠若惊的慌:"小师叔,我、我不行的……"
"谁说你不行?"苏亦淮打断他,招招手,"过来。"
苏亦淮先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饱了墨,缓缓写下一个字。那字端方清瘦,力透纸背。
"凌。"他说,"这是你的姓。凌云的凌。"
凌云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那个字,像要把每一笔都刻进脑子里。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名字被写出来,原来"凌云"这两个字,是长这个样子的。
"你来试试。"苏亦淮把笔递过去。
凌云伸手去接,指节却僵得厉害。他这辈子握过扫帚、扁担、劈柴的斧头,唯独没握过笔。那支笔轻得几乎没有分量,落在他粗糙的掌心里,他却觉得比挑水的扁担还重。
"手别僵。"苏亦淮绕到他身侧,扶住他拿笔的手,纠正他的姿势,"笔要立起来,手腕放松,力道匀着走。"
凌云整个人都绷紧了。小师叔的手搭在他的手上,掌心温凉,带着淡淡的松香。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自己笨拙,惹得小师叔嫌弃。
他一笔一划地写。歪歪扭扭,墨迹粗一处细一处,"凌"字写得像只刚学步的雏鸟。他羞得耳根通红,想把手缩回去。
"不错。"苏亦淮却点点头,"头一回能写成这样,比我当年强。"
凌云怔住。他不知道小师叔是宽慰他,还是真觉得不错。可那句"不错",落进他心里,竟比什么都重。
"再教你写云。"苏亦淮又提起笔,写下一个飘逸的"云"字,"白云的云,云海的云。"
"我想学……小师叔的名字"凌云的声音细若蚊蚋,脸"唰"地烧起来。
苏亦淮没听清,只当他是害羞,笑道:"对,也教你这个。"他提笔写下三个字——"苏亦淮"。
凌云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久久移不开。
原来他的名字,是这样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