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凌阳大败敌军,三军振奋,皆有意继续向敌国深入,让他们长长教训,再也不敢进犯龙阙国。但就在这时,小皇帝诏令传来,命凌阳即刻收兵,返回都城,他只好听命。因为他知道,不过是谢钦怕他功高盖主,所以才劝小皇帝召他回去罢了。
八月中,凌阳凯旋。进入栖岚城时,他身着银白色戎装策马而行,三军整齐地跟随其后,百姓们手捧鲜花夹道相迎,欢呼声响彻云霄,一时风光无两。
但当他回到家中时,才知道自己离家期间,两个双胞胎妹妹已死于非命。
神子向他解释了一切,也告诉了他调查的结果,主谋正是谢钦之子谢简之。
这个谢简之是城中有名的纨绔子弟,整日不务正业,在小皇帝继位后更是仗着谢钦的权势胡作非为,谢钦也不予管束。
那日他见凌家姐妹外出,也知道前些日子凌家姐妹四处打探北境战事,便找了宫内传信的人哄骗凌家姐妹,说前方密报传来,凌阳在北境突然受了重伤,被送了回来,但情况危急,不知道能否撑到回家的时候,让凌家姐妹速去路上接应。凌家姐妹忧心兄长,就这样被他们带出了城,之后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下起了雨,她们想起先前神子的叮嘱,正欲返回,但已经来不及了……
“老夫人不希望此事外传,污了两位妹妹的清誉,对外说她们是出城之后坠马而亡。我便向老夫人提出暗中寻找凶手并交由将军处置,老夫人同意了。现在传信的宫人和那些仆人已经被影卫找到并关押起来,听候将军发落。但谢钦之子谢简之,被谢钦闻讯藏了起来。谢钦权势滔天,他管辖的许多地方影卫无法进入,因此我们还没有找到谢简之。”凌家祠堂内,神子眼中满含愧疚地解释着,“想来是我先前写信给他,用谢简之以往的丑事威胁他立刻向北境增派援军,让他有了防备。”
而凌阳正站在凌家那些灵位前,愣愣地抚摸着多出的两张灵位,目光呆滞,没有回应。
神子见状,心中更加愧疚:“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她们。”
自从事情发生后,她无时无刻不在懊悔,那日离开凌府回到皇宫太过匆忙,竟然没想到应该安排一些影卫留在凌府保护凌家姐妹才更稳妥。她怪自己做事不够周全,也恨自己的预言之力只能看到一个场景,却看不到完整的未来,否则,或许那两个可爱动人的妹妹的结局就会有所改变……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才传来凌阳呆愣又绝望的声音:“怎么能怪神子呢?神子贵为神族,一直受到所有人的极力保护,自然不懂这些。该怪我才是,我不该自请去北境,不该离开她们,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见曾经意气风发的将军如此绝望无助,神子的心中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她知道,那是心疼的感觉。虽然四位先祖性情淡漠,但活着难免不会遇到一些人和事,让他们心疼。先祖经历过的感受,自然也会传承给她。那种感觉她在凌安言和凌安语死去之时也有过,但如今面对凌阳,那感觉似乎又有些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现在的她还分不清。
“神子,你该离开了。”
凌阳带着一丝哭腔的声音传来,神子即便再想安抚他,也不好继续留下了,她只能默默转身,带着心疼落寞地离去。
但在离开凌府之前,她还是放心不下凌老夫人,便去了凌老夫人的屋内。
见凌老夫人仍在熟睡,她又一次坐在床边握住凌老夫人的手,为她进行治疗。
凌老夫人却突然反手抓住她的手腕,睁开了眼睛。
“嗯?”神子一愣,进而又欣慰地笑了笑,“您醒了。”
凌老夫人此时身体虚弱至极,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她,轻声问:“这些日子,你就是这样为我保住最后一口气的?”
“……”神子顿了顿,没想到神族治愈生命的力量就这么被皇帝之外的人发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凌老夫人却松开了抓住她的手腕,神色柔和了许多:“多谢神子,你是个好孩子。但今后不必了,为我这个行将就木的人,无需浪费精力。”
“您别这么说,您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凌将军他……”
“我是认真的。”凌老夫人的眼眸中多了几分严肃,以及坚定的决心,“凌家世代忠良,保家卫国无怨无悔,可如今呢?旁系家族逐渐被削权,阳儿也多次受委屈,现在连言儿和语儿都被迫害,那今后,又有谁会受到伤害?凌家要变成什么样子,那些人才会收手?”
神子闻言,不安感瞬间涌上心头,她有些不敢相信地问:“您的意思是……”
“我的孩子们都是单纯的好孩子,他们从不与人争夺什么,却要受到奸佞小人的残害,我不甘心呐!为什么?凭什么?”凌老夫人说到这里,语气不免有些激动,一时忍不住又咳了起来。
神子连忙帮她侧躺过来,轻轻为她拍了拍后背顺气。
“阳儿文武双全,心系天下百姓,他有能力肩负更大的责任,可他太过忠诚,不愿向前一步。”凌老夫人缓过气来,又慢慢躺了回去,静静地看向神子,“我不愿凌家受人迫害,家破人亡,更不愿龙阙国大好江山落入奸佞小人之手……那就用我这条老命,去推他一把试试吧……若他仍是不愿,那便拜托神子,尽量保全他的性命,可好?”
“……”知道了凌老夫人的心意,神子惊讶地睁大了双眼,但很快,她又合了合眼眸,像是理解了凌老夫人的所有顾虑,淡淡道,“我明白了。但神族向来忠于龙阙国皇帝,您对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陛下,治凌家的罪么?”
“呵……”凌老夫人浅浅地笑了笑,看向神子的眼中满含怜惜,“幼帝继位以前常与我们来往,我知道他的心思。你与我们相处这些日子,你是怎样的人,我也能看出来。只是你自己的心,不知你要何时才能懂呢。”
凌老夫人说的前几句话,神子都明白,但这最后一句,她猜不透,心里又觉得怪怪的,不知如何询问。
“好了,多谢神子一直以来对我们的帮助。老身本就是个将死之人,现在不过顺其自然罢了,只是老身不愿让神子看见这最后的丑态,你快些回去吧。”凌老夫人安详地躺着,目光逐渐有些涣散,那双眼眸带着仅剩的一点光芒,不知是在看向早已故去的家人,还是凌家的将来。
“……”神子张了张嘴,像是还有许多话想说,但面对凌老夫人的眼神,又将话都咽了回去。没有她的治疗,凌老夫人还能活多少时辰呢?她顿时觉得既难过又无助,如同那日无法拯救凌家姐妹一般。
在犹豫了很久之后,她也只能尊重凌老夫人的意愿,站起来对凌老夫人示意过后,转身离开了那个地方。
这时,她突然觉得,先祖们性情淡漠,不喜与人交谈,也算一件好事,至少在面对凡人的种种时,不会让自己太难受……
第二日早朝,小皇帝因北境的战事大赏三军。而在问及凌阳想要什么奖赏时,凌阳举止恭敬,说出的话却让文武百官不寒而栗:“丞相之子谢简之,威胁宫人在集市上误传军情,动摇军心,险些耽误北境战事,臣为国奋战,不求重赏,只求谢简之一命,为民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