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一连几日都是此番天气:雾锁朦胧千重白。
一男子漫步在永熙街头,引得旁人纷纷侧目,对其窃窃私语好似与他无关。
他气质冷淡似又慈悲,仿若尊误入尘寰的玉佛,身高八尺,墨丝垂地,每步拖曳出半尺青影。身披青底金文袈裟,脖颈处颈链随着动作脆响。
他唇角平直,一双脆蓝眸子也瞧不出情绪,见着新奇的便多看两眼,不喜的便微微半闭眸子。
好在身前身后所至行人都自觉绕开他,才得以保住那矜贵的青丝。
摆摊卖娘子瞧见,乐道:“公子!你瞧着也是个十里八乡在难找出的美人,何因留如此长发啊?”
杜娘子可谓是应者云集,一倡百和,霎时猛增数十道视线刷刷射去。
公子侧目,平直唇角扬起抹淡笑,道:“不碍事,你们这般问,可是想听这其后之事?”
他顿了顿,脆蓝眸子扫过周遭惊愕众人,唇角笑意更深了些,尾音轻扬:“倒不如这京中妙趣,横生。”
驻足围观的众人闻言,噗呲被逗乐。
一鞋匠也喊道:“不知公子年岁,姓甚名谁,我瞧着我家小女配你正合适!”
公子未发话,摆摊的老婆子便笑着怼道:“呸!这位公子不用瞧也知家底殷实,你瞧瞧你!我瞧这冷面郎君配我姑娘最合适!科举可中探花哩!”
“你可晓得公子今年年岁?”
永熙大街上你一言我一语,老婆子一时语塞,那店主又道:“那你可晓得你姑娘芳龄?半老徐娘了!”
公子刚想趁乱远离这是非之地,可被原卖烧饼的女店主眼尖瞧见,“唉唉——公子!“公子且留步!年岁几何?姓甚名谁?我家小女愿结连理!”
公子抚了抚额,转过身无奈道:“十七,名无相。”
店主惊道:“无相……倒驾人?难怪生得如此俊朗……”
无相干笑两声,一只手被其后有意无意撩起广袖,漏出腕骨一角朱砂佛珠,糊口扯道:“正是,倒驾有规矩,不与外界通婚,实在有负各位好意。”
“怎会?”老婆子疑道:“街东头不是有一丫头最近才与一倒驾人成了婚?怎会不能?公子莫要匡人啊!”
杜娘子包好两袋烧饼抛了去,正正好杂进无相怀中,她一喜:“呀,今个准头可以啊!徐姐!你且放过这位郎君吧!许是有要紧事呢,可别误了人家!”
无相拿着两袋烧饼,有些无措:“谢掌柜解围,可这……”
杜娘子摆摆手,从木桌上直起身:“送你吃的!”
众人间其间一女童抱膝蹲坐于阶前,笔下宣纸一画成,忽地愣神,空洞望着。
裴晓薇在其后,轻声提醒:“阿清,我们已经没有余钱了。”
“落哥哥有,阿姐为何不接?”裴清芷沉默了会儿,笔下不停道:“我们已经没有余钱了,这都归功于谁啊?”
她又垂下脑袋:“我没有说阿落哥哥不好,只是……只是,落哥哥什么也不用干,他本也是落府余孤,身上有钱得紧,阿姐这么累了,接点很正常!他住客栈还要花钱哩!”
待她发泄一通,许久没人应答,再回头,身后哪还有什么阿姐。
她落寞的与蚂蚁玩起,似是意识到自己究竟都喊了些什么,眼眶隐隐泛着红,憋了瘪嘴,画便也搁置了。
无相告别杜娘子,脚步放缓,目光落在阶前落寞的女童身上。
他挽起广袖将烧饼递到裴清芷眼下,唇角微扬道:“小店家,京中最佳的胭脂铺于何地?”
“这!”裴清芷鼻底钻入香火味,一抹眼睛,看到突然出现的烧饼,眨了眨眼,“咦?”
“我方瞧着小店家的杜鹃栖桃图,六法俱全,惟妙惟肖……”不待无相话说完,裴清芷眼睛啪的亮起:“你是说我画的很好对吗?你是要买下?”
无相也不恼,笑着点了头,将烧饼暂搁于裴清芷膝头,脆蓝的眸子闯进碎光,靴底一焦黑蚁尸。
他道:“落款抱春,有何意?”
裴清芷笑盈盈,朗声道:“万木森然独抱春,不随凡卉媚风尘。”
无相欣赏道:“自是不错,小店家若寻个懂画的人,这画,能换不少银钱。”
裴清芷拿起烧饼,起身时身形恍惚,眼底眼底泛起的希冀微光,又被自卑压得摇摇欲坠:“可……家里贫寒,恐是画不了多久了。”
无相拿起画卷,指尖轻触画纸边缘,似在感受墨香:“这般灵气,不该被埋没,若将这画挂于画坊,再提上几句解语,定能引得无数文人墨客驻足。届时,你不必再为生计发愁。”
裴清芷望着无相含笑的眼,心底坚冰似在消融:“可……可我没钱租画坊,也没人帮我卖画……”
无相道:“这些,都不必你操心。定有与你命运相似的人愿意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