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海多日,风浪辛苦,甲冑沾潮最伤身体。”她声音轻柔温和,“我已让人备下海盐热茶,先暖暖身子,祛一祛海上湿气。”
庄应龙紧绷的面容在这一刻彻底鬆缓,解下佩刀,交给亲兵,沉声道:
“风浪无碍,只是蔡牵主力仍在渔山、南麂一带徘徊,借潮游走,难以合围。”
庄夫人为他斟上热茶,双手递到他面前,语气沉静而关切:
“李大人从京城送来的海防三策,可到军中了?”
“早已六百里加急送到。”庄应龙接过茶杯,暖意入心,“潮汐表、火炮改良图、哨探旗语,三策齐备。如今我以福建水师提督,节制闽浙全省水师,兵、权、策皆在手,此战已握七分胜算。”
直到此刻,庄夫人才在內堂灯火之下,展露她真正的身份与底蕴。
庄夫人,赖婉君。
赖婉君出身广东新安大鹏赖氏,乃是嘉庆一朝最负盛名的水师將门,时人素有“宋朝杨家將,清代赖家帮”之誉。赖家三代五將,世代镇守闽浙粤洋,从武举及第到水师提督,代代皆以海战扬名,门中子弟人人习水战、识潮信、通海图、精武艺。
赖婉君自幼在將门之中长大,並非深闺娇柔女子,而是能挽弓、能舞刀、能登船、能识海图的將门虎女。她今日一身素色劲装,外罩布衫,发间仅一支素釵,身姿挺拔,眉目英气,举止沉稳,一望便知是见过风浪、担过大事的女子。
“我赖家世代水师,最懂潮汐、浅滩、暗礁、水道之重。”赖婉君声音沉静,“李大人以算学定潮汐,以格致改火炮,正是切中海战要害。文守在京筹策,武守在疆执戈,东南海疆,总算有了真正的支柱。”
“我在娘家时,便听父兄提及李大人,说他不重虚文,专研实学,於算学、天文、军械、海防无所不精。如今看来,果然是国之柱石。”
庄应龙点头嘆道:“李砚臣之才,不在沙场,而在筹算。他一纸潮汐表,胜过我十艘战船;一张火炮图,强过我万千兵卒。你赖家世代精於水文海道,应当明白,天时地利,有时比兵甲更锐不可当。”
赖婉君眸色微深,轻轻开口,埋下了那道早已註定的千里伏线:
將军说得是。我赖家三代驻守珠江口,虎门、零丁洋、香山、新安、大鹏、甲子门各处港汊沙线、暗礁潮信、水道深浅、岛屿隱秘,无一不精,无一不藏於家中图谱。蔡牵在闽浙,不过是肘腋之患;珠江口红旗帮郑一才是將来的心腹大患。
她顿了顿,语气篤定:
“他日朝廷用兵粤海,扫平红旗帮,我赖家所藏珠江口水文全图,可抵十万水师。”
庄应龙心中一震。他並非不知珠江口海盗势大,只是权责有界、辖区分明。
他如今以福建水师提督身份,奉旨节制闽浙全省水师,职责所在,便是专心平定闽浙洋面蔡牵一股。两广海域另有专属建制,非他职权所能过问。再加眼下闽浙总督一职暂缺,朝廷重心全繫於闽浙平寇一役,兵力、粮餉、旨意皆集中於此,即便有心兼顾粤洋,亦是职权所限、无暇南顾。
可赖婉君这一句话,却將万里之外的粤洋局势,与眼前闽海战事,悄悄连在了一起。
文守有算学策论,武守有兵戈战船,而赖家,有天下最险海域的水文命脉。
三脉合一,海疆可定。
赖婉君起身,亲手展开一捲尺幅宽大、绘製精密的图纸,缓缓铺在案上。
图纸之上,並非闽浙洋面,而是珠江口全域图。
从虎门、零丁洋,到香山、新安、大屿山,港汊纵横、岛屿密布,沙线、暗礁、浅滩、潮沟、水道深浅、潮起潮落时刻,標註得密密麻麻,精细入微。
这便是赖家百年不传之秘——珠江口水文全图。
“夫君请看。”赖婉君指尖轻点图上要害,“红旗帮便盘踞在此。港汊多如牛毛,水道险过鬼门,不熟水文者,入之即迷,战之即败。我赖家三代人,以船为家,以海为田,一寸一寸测,一刻一刻记,才绘成此图。”
庄应龙凝视图纸,心中震撼。
他征战半生,深知海战之要,首在水文。有此一图,珠江口便再无秘密可言。
“有此图,粤海海盗,不足为惧。”庄应龙沉声道。
赖婉君轻轻頷首:
“蔡牵必灭於闽洋,红旗帮必亡於珠江。文守筹策,武守执戈,赖家出水文。三脉齐聚,四海可清。”
一语定音。
灯火之下,夫妻二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心意已然相通。
密室·龙图·千里传书
夜色渐深,府中灯火次第熄灭,唯有书房密室一盏孤灯,依旧明亮。
庄应龙屏退左右,独自步入密室。
密室正中,一方香案之上,供奉著龙脉守护人武守一脉的传世至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