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完,但陈砚懂。
两人对坐,茶碗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潮湿的空气里化开。茶棚外,雨彻底停了,一束微弱的阳光破开云层,照在渡口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什么时候走?”陈砚问。
“明天一早。”李慕云说,“我爹那边,我留了信。就说……就说我跟你去南疆跑趟生意,年前一定回来。”
陈砚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锦囊,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上面绣着几穗麦子,针脚粗糙。
“这是什么?”李慕云问。
“离开晒谷观的时候林照给的。”陈砚打开锦囊,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十几粒麦种,颗粒饱满,透着淡金色,“她说,这是晒谷观今年最好的麦种,让咱们无论走到哪儿,都记得老家有亩田,田里有穗麦。”
李慕云接过一粒麦种,小心地托在掌心。麦种在透过茶棚漏下的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带上吧。”陈砚把锦囊重新系好,塞进李慕云手里,“咱们去见林照,总得带点家乡的东西。”
七日后,葬骨原边缘。
七宗的临时营地已经初具规模,各色帐篷依着地势散布,隐隐形成某种阵势。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青禾正带着紫阳宗弟子炼制清心丹,丹炉里飘出的药香混着大荒漠风的气息,有种奇异的和谐。
林照坐在营地西侧的一块风化石上,手里拿着个麦秆编的小篓,正一粒一粒往外挑麦子——是她从晒谷观带出来的最后一点麦种,打算等事情了了,找个地方种下。
阿茸趴在她脚边,金角上系着的苜蓿花早已干枯,但豆苗编的那个结还牢牢系着。小羊偶尔抬头蹭蹭林照的手,发出轻柔的“咩”声。
沈不言从远处走来,手里拿着两张刚画好的符箓:“林照,试试这个——我改良过的‘避风符’,应该能扛住大荒的罡风。”
林照接过符箓,黄纸上的朱砂符文透着淡淡的灵气波动。她刚要说话,营地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瞭望的弟子高声喊道:“东边来人了!两个,骑马!”
所有人都抬头望去。
大漠黄昏,残阳如血。两匹黑马从沙丘后转出,马上的人影在逆光里拉得很长。待走得近了,林照手中的麦篓“啪”地掉在地上,麦粒撒了一地。
陈砚勒马停下,翻身落地,动作干净利落。他穿一身靛蓝劲装,腰间挂着那柄小木剑,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长途奔波的疲惫。
李慕云紧随其后,石青直裰外罩了件皮坎肩,头发用根木簪束得一丝不苟,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
“林照!沈不言!”陈砚朗声笑道,“我们来晚了!”
沈不言先反应过来,大步上前,一拳捶在陈砚肩头:“就知道你们会来!”
林照却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年不见——上次分别时,李慕云还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少爷,陈砚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温润少年。如今,一个眉宇间有了矿行少东家的沉稳,一个眼里添了走南闯北的江湖气。
“林照。”李慕云走上前,深深一揖,“慕云来迟了。”
林照这才回过神,上前扶起他,又看向陈砚,眼眶发热:“你们两个……不该来的!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也敢来?”
“就是因为知道是什么地方,才更得来。”陈砚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又指了指李慕云腰间同样的腰牌,“咱们四个的‘云游令’可都在呢。说好了,云游四方,同去同归。”
阿茸这时也认出了旧人,欢快地“咩”了一声,跑过来蹭陈砚的腿,陈砚蹲下摸摸它的头。
阿茸闻了闻,高兴地离开了。
营地里的其他弟子都围了过来。炎烁认得陈砚——之前试炼时,陈砚曾帮他解过一次围。他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陈砚的背:“陈兄弟!你也来了!”
“炎烁师兄。”陈砚拱手,“半年不见,修为精进啊。”
“精进什么,还是筑基中期。”炎烁咧嘴一笑,看向李慕云,“这位是……”
“李慕云,我兄弟。”陈砚介绍道,“北地李记矿行的少东家。”
众人寒暄完,林照把陈砚和李慕云带到自己帐篷里。沈不言跟进来,随手布了个隔音结界。
“说吧。”林照给两人倒了水,“北地到底什么情况?你们怎么脱身的?”
李慕云从包袱里取出那个小本子,将万宝楼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当说到韩、赵两位修士用手段压价时,沈不言的脸色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