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虚移开目光,抿了口杯中茶。
“…没有的事,不过是户部缺人,尚书省下调官员去负责部分事务。那群老臣听惯差遣没了主心骨,稀里糊涂通过我的上书而已。”
袁莲听后内心发笑,只觉得这样借口打发他太过敷衍。憋着讥讽,先下手为强截了她半步棋。
“既是缺人,尚书省为何偏偏让你去?上一个负责这烂摊子的人,脑袋可还在脖子上颤颤巍巍吊着。”
他伸出手从脖前划过,笑里藏刀,指节轻叩台面,想要她正视自己。
何悻蛇闻声落子有略微停顿,似乎是这一子极为慎重,久久才落下。
“那他可真是不走运了。”
袁莲见她反应心下了然,哑然失笑:“我看何大人聪明得很,你就不怕下一个架在刑场上的是你的脑袋?你母家远在边疆镇守,偌大朝堂还有谁会护着你?所以——”
他话锋一转,指向自己道。
“不如来投靠我啊,保你安然无虞。”
何悻蛇听了表情古怪,心底里默默翻了个大白眼,客气微笑。
“多谢袁大人挂念,可惜我并无大用,即便依附袁家也做不出什么实际功绩。”
她说白了,你让我投靠我也不想帮忙。
二人立场势同水火,她熬过了这段日子还会回到尚书省,袁莲怎么就料定她是下一个替死鬼?
“哦?何大人真是自谦。那依你之见,这科举贿赂一事,该如何查办呢。”
男人还在淡淡笑着,压迫的凝重让空气都稀薄几分。
触及到核心,何悻蛇顿时变了副表情,神色尖锐,手腕一转,白玉棋子不拘一格下在方寸棋盘中央,压着他的黑子,声音泠然。
“袁大人这是何意?这事牵扯的是吏部,也该交由御史台查办,就算罚也是陛下的旨意,何时需得扯上我这个小小的尚书郎中?更何况…这是你袁家需要料理的后事。”
袁莲见此举并未恼怒,而是饶有兴致看着那枚“破格”的棋子,宽大袖袍拂过棋盘,随意向上一抛,白子于空中划过,最后准确无误落进棋罐里。
“何大人莫急,你我同朝为官,自当互相扶持。此事虽由袁家而起,但你我身为臣子,皆有责任为陛下分忧,我不过想听听何大人的看法罢了。”
风吹落一枚叶子压在她袖角。只是何悻蛇思虑深重,尚拧着眉头还未注意。
“这不该我过问。如今御史大夫是邺家邺持柱,你要真想知道些有用的,不如多去那走动走动。”
袁莲见状漫步到她身后,伸手拈去袖角落叶,俯身垂落的发丝贴在何悻蛇脸颊,握住她的手引导落子。声音低沉而又温和:
“…邺家虽掌管御史台,但何大人的本事我见过的,若有何大人在其中相助,此事必定事半功倍。”
“何大人是聪明人,何家如今势微,你有什么理由拒绝呢……所以还是要好好权衡才是。”
“袁莲…!”
她人未动声先到,推了那盘棋,起身对立,颗颗棋子尽数散落在地上。
“平日倒不见你下手有多收敛,如今袁家出事才知道上门了?我告诉你,休想!我家父双腿为何落疾长安城内皆知,想同盟?可以,先等我断了你的腿!”
袁莲闻言闪过一丝冷意,慢条斯理直起身,捡起一颗棋悠哉递到她面前,哀叹道。
“何大人何必动怒,左右不过一盘棋罢了。袁家何家本应互相扶持,如今不过给了彼此一个契机,至于令尊之事,想必其中缘由你我都清楚。”
当年之事家中一直避讳,只知袁氏孩童闯进秋狩场,遇险时误伤了父亲。
自那以后父亲病了许久,断了大好前景的仕途,也断了何氏荣光。摘下乌纱帽,退出朝堂,一蹶不振。
想到这,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早过了稚儿哭闹的年纪,怎还学不会圆滑示人。
睁眼,她看到他眼里精明的算计与利用。
他看到她妥协下包藏的野心,如野草峥嵘。那是他曾经最熟悉的——不甘、倔强、青涩的莽撞。
“是我失态了,袁大人,请随我到小堂详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