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对你赞誉不假?好一名高才啊……”
话罢,屏风后骤然传来异响。
几双革履混杂金戈碰撞,沉闷的脚步一声声踩到人心尖,像不远处青山寺倒数的丧钟。
猝然亮身的镇抚司在夜色中宛如鬼魅,行踪诡谲,四爪蛟袍红艳似血,正握在刀柄悄然伺机。
窗明明是关的,无故挤进一丝彻骨的寒意。
袁莲指尖停滞杯沿半秒,余光一扫,将茶盏轻置桌上。
“陛下过奖。袁氏世代忠良,为陛下分忧乃是分内之事。”
说罢,他不卑不亢看向帝王那双讳莫如深的眼,自顾自勾起嘴角,低顺了头颅。
老皇帝将他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见袁莲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心底了然发笑,轻击茶碟,不再虚张声势。
“朕今夜召你前来,是有事嘱托于你。”
“陛下请讲。”
“袁氏远戚科举贿赂一事,想必爱卿也很焦灼吧。”
袁莲嘴角弧度依旧未变,只是那双促狭的三白眼显得更加深邃莫测,他再次俯身抱礼。
“此事事关袁氏声誉,微臣自当重视。不知陛下有何高见?”
皇帝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这位京中后才。只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笑容始终如一,像尊了无悲喜的垂面佛。
同他叔父一般风骨铮铮,分明是最见风使舵的鬼机灵,再顺从也姿态稳妥,背地里却是阳奉阴违。
“镇抚司初立…效命于皇权,只是万事开端不如人意。如今虚位以待,还需得一个有力的将领,好好‘开疆拓土’才是。”
皇帝随手拎起脚边的猫,放在腿上抚摸,一下又一下,绒毛如蒲公英般散开,嵌织在龙袍的金丝中。
袁莲沉吟片刻。如今袁氏有丞相在前,权尊势重,圣宠不倦。而他的官途沉寂太久,袁氏上下心怀鬼胎…
若有朝得势,化山河为令,敢与天齐。
老皇帝眯眼打量着他,自然不急于这一时的回答。袁氏现有把柄在手,何怕不应?
桩桩件件的算计都包装进了“戴罪立功”的美名,隔岸观火,却还能身坐明堂。
“陛下有意赏识,是臣的荣幸。”
四目相对,皇帝笑意森然,欣然接受:“那好。朕命你明日对外声称抱病,暂任镇抚司指挥使,去查三神散入京一案。若办好,前事概不追究,来日可待,意下如何?”
话毕,悬月天光透过窗棂,衬得角落里镇抚司那柄佩剑如银鳞抖擞。
“微臣遵旨,定不负陛下厚望。”
他起身跪拜稽首,思索片刻,抬头时那双三白眼阴翳更甚。
“只是此事恐非易事,陛下可还有其它指示?”
帝王指节轻抬,屏风后的镇抚司如提线木偶般动了动,端着一盘衣带奉上。
袁莲神色平静,见那绣春刀的鎏金纹样在烛光下交相辉映,金线走织的蛟龙袍模样肆意,玉革覆着温润的光。
所谓天子鹰犬,栓住他滔天的欲望。
“朕明日就要你启程,既然京中多权贵,袁氏为首,便就以身作则。”
以身作则?
袁莲倏然抬头,不明觉厉。
京中多权贵,袁何郑邺……下一个是谁?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