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酿酒多浑浊,与他平日应酬的宫廷筵席不同。小作坊下手没轻没重,口味奇烈。
“大人,这连山寨的酒,论色论气论味…”黑老大掰起手指,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你感觉如何?”
探究的目光自上而下寻来,里外里辨认敌友。
“寨主有意宴请,我等自不推脱。山寨的酒同京城别有滋味,喝了叫人觉得敞亮。”
“敞亮…哈哈好!打开天窗说亮话,咱就喜欢痛快的人!”
一句话不偏不倚夸到山贼心窝,帐内气氛转眼喧腾。
何悻蛇配合着袁莲在身畔敛眉低顺,听男人应酬那些山贼,尽量让自己不引人瞩目。如此场面,一旦山贼起了歹心,她无处可避。
食案下的手缓缓收紧,压力陡然剧增,直到一只温厚的大掌覆上,搓了搓她的手背。
推杯换盏间,连山寨继而推进几个关押的舞女。一伙山贼喝的分不清天地为何物,勃然大怒训斥起舞。简陋的环境下,没有丝竹,没有笙歌,唯有女孩以泪洗面,光脚踩在中央铺毡。
他们口中所谓的“舞女”,不过也是强行掳掠来的平民百姓。几块寒颤到牙碜的破布披纱随意裹束身体,徒有颜色鲜艳,被当作光鲜亮丽的装点。
何悻蛇气血上涌,面色愠怒,一口恶气如鲠在喉。身体猛地发力,却被袁莲死死按住大腿。
“急则有失,怒则遗智。”
他没偏头,只是唇边还有那杯未下肚的酒。
何悻蛇深深闭眼压下一口气,面部肌肉隐隐抽搐。
“寨主盛情款待,我二人感激不尽。”
袁莲察觉来自主位的目光,薄唇轻启,举杯朝山贼头子遥遥一敬。那张酷似菩萨的面容含笑,虚与委蛇叫人倍感阴冷。
随着时间流逝,外头日头高升。袁莲喝的酒越来越多,这群山贼还在一个接一个排队来敬他。
“女侠怎得不喝?是比大人还瞧不上我们的酒?”
他们果然没有好心,见男人饮多,转而打起她的主意。
“女侠,你也来一杯呀。”身侧席位的山贼喝昏了头,皮子混着汗液的气味倾身压来:“嘬嘬…我喂你……”
“咣。”
话音未落,杯盏随声倒在案上。
几滴酒液飞溅,沿着边缘一路滚到帐中央。
“实在不好意思。方才焰火晃眼,不经意碰倒了酒杯。”
袁莲笑然装作错愕,扬眉扭头。
“内子饮酒不适,我替她喝。”
“你替?”
众人哄堂大笑,纷纷指点高呼:果然是始乱终弃。
寨主慢悠悠捻动唇边须,面露不屑,积蓄已久的不满终于暴露。这群亡命徒,最是睚眦必报。
“你内子?她削掉我兄弟一根手指头,现在物件儿丢在山上,早不知被什么豺狼走兽叼走了。寻都寻不回。”
他突然一把捧起土陶碗,往里灌了满满登登的底酒,扯着侧下倒霉蛋刚包扎好的手指头往里怼,滋出一碗浑血。
“女侠,你喝了,这事我们不追究。算拜把子,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