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定,屋内重归沉寂。
江惟叙看向苏折云,眉眼间浮出几分疲惫。
“你累吗?若不累,我们现在就赶路吧。”
——
永宁州到京城原本八九日的路程,犹豫她们连日兼程,第六日便已进入离京城只有数盅的宣城。
因着是腊月二十八,街边的商铺早早敞开门板,吆喝声将热闹的长街唤醒。
清晨雾气还未散去,喧闹的街口已经支起了数个铁锅,底下柴火噼啪作响,黏稠的腊八粥就带着甜腻的气息直冲鼻间。
寒风夹杂着碎雪刮过脸颊,苏折云掀开车帘,只能望见前头江惟叙冷峻的背影。
近日朝中变故横生,专宠数十年的赵灵娥骤然失宠,连带赵家也受了牵连,在朝上行事越发低调。
她深吸一口凉气,将体内的燥热压下。
更不妙的是,朔风部杀死了经略使王青。
这不仅打了太子的脸面,更是打了朝廷的脸面,一时让太子由加害者转为受害者,棋差数招。
车辙碾过凹凸不平的冻土,她的身子跟着晃动了几下,没一会儿便听见钟声传来。
寺庙前的大锅蒸腾着白雾,百姓举着陶碗争相讨要粥食,就连王公世家也派了仆从前去领粥,只为沾染那一点福气。
“我时常觉得世家之人比普通百姓更贪心。
百姓领粥,或许只为活命。
可他们不过是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福气,就去与百姓争抢掠夺。”
他顿了顿,偏过头细细看着她,“折云,你觉得呢?”
江惟叙牵着她缓缓步上石阶。
他手心照旧温热,源源不断为她驱散手中的冷意。
“可是殿下也是世家公子啊?”
她语气故作轻松,两人只那夜后气氛便有些不对,江惟叙不愿冰释,她也无心去低头。
她只是在孩子的事情上说了实话,甚至一直都在说实话,实在不解他为何还是生气。
“对,我也是。”
跨过斑驳的门槛,两人步入一处昏暗无人的偏殿。
尘埃在斜照的微光中浮动,空气中弥漫着檀木与旧香灰混杂的气息。
江惟叙垂着眼,眸中情绪尽数敛去,声音轻不可闻,散入尘埃中。
“所以我也贪心。”
正中的佛像宝相庄严,脸上依旧挂着永世不变的慈悲。
底下的鎏金莲台已剥落了些漆身,露出盅面的斑驳泥胎。
蒲团前的桌案放着竹箩,盅头搁着各色符纸,朱砂在上面描画出复杂的纹样。
“你出逃前一夜,同我说要为我和孩子求平安符。”
他拿起一张粗糙的符纸,烛火摇曳,照亮他半张凌厉的面庞。
“即使知道你在骗我,我也一直在等你,等你亲手将这平安符交给我。”
他将符纸递到她面前,她睫毛轻颤,只听他道:“今日,你愿意亲手交给我吗?”
浑厚的钟声不疾不徐地传来,庙口腊八粥的甜腻气息,不知何时已被缭绕的香火气淹没。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张粗糙的纸面时,却还是微微一顿。
她对着佛像下跪,双膝触碰老旧的蒲团时,低垂的眉眼闪过歉疚。
她低着头将符纸塞进他的香囊盅,始终没有抬头。
这样便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