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自己缩回这个安全却贫瘠的壳里,像一只被骤然曝露在强光下的软体动物。
原来如此。
原来那年的阳光,也曾如此慷慨地、毫无分别地倾泻而下,照亮了角落里籍籍无名的她。
而她,竟在懵懂无知中,成了他眼中一道刺眼的光斑,一道或许困扰了他许久、最终被他少年心性强行掩埋的谜题。
那份被她自己刻意遗忘,以为早已风干在岁月褶皱里的、名为“悸动”
的种子,此刻被这迟来的认知狠狠浇灌,破土疯长。
自卑、敏感,怀疑……这些她以为早已被自己用实力碾碎的东西,此刻又从阴暗的角落里窸窸窣窣地爬了出来。
为什么是她?
带着目的接近,精心算计每一步,只想让他喜欢上她,成为她棋盘上一颗有力的棋子。
可当他对她真的毫无保留时,她唯一的念头,竟是落荒而逃。
因为这汹涌得足以焚毁理智的爱意,始于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像一个用谎言吹起的流光溢彩的巨大肥皂泡,飞得越高,越美,她就越恐惧下一秒它破碎时飞溅在脸上带着腥甜味道的粘腻水沫。
她贪婪地汲取着他的目光,贪恋他靠近时只对她展露的那份爱意,这感觉甜美如蜜,却剧毒穿肠。
她必须离开。
“队长?伏苏学长…还在外面。”
罗博的声音传了过来。
贺兰烯屏住呼吸,几乎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的情景。
那个曾几时起让她觉得遥不可及的少年,此刻正被困在这条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她所有的有恃无恐,都源于他这份喜欢,源于她知道,即使被如此躲避,他也不会用任何卑劣的手段逼迫她现身。
他只会固执地守在外面。
这几天,他送来的东西几乎堆满了实验楼那个空间很大的临时储物间,又被她原封不动地,一件不差地退了回去。
唯有那些信笺,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语句还带着幼稚与委屈。
【我和她没什么的,你怎么能因为这个就不见我?贺兰烯,你再不理我,我就和你分手!
】
【不给你追求的机会了,你太坏了,因为这点事就不愿意见我,你再这样下去,我会讨厌你的!
】
【我在嘻嘻面前说了你的坏话,嘻嘻都要要气晕了?你总不能不管它吧……】
【你怎么这么忙,注意休息好不好?】
【……】
她一封封拆开,一遍又一遍,然后,再认真的将它们折好,锁进抽屉最深处。
伏苏祈有给这里的研究员还有工作人员送礼物。
托人提醒她按时吃饭、按时休息,又额外添派了助手,好让她的实验更顺畅,不必劳务奔波。
这些细碎的妥帖,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他压根没想过要让她知道,更不屑靠这些小事博取同情与关注。
唯有面对她的刻意疏远,才会有几分难言的委屈。
他就等在实验楼外,一面处理公务、兼顾学业,一面安静地,等她出现。
接连几天被贺兰烯避着不见后,伏苏祈的脾气早憋成了一团鼓鼓的闷气。
他又不是不通人情的傻瓜,贺兰烯这般刻意疏远,一定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让她不开心。
只是他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终究没摸透症结在哪。
实验楼的冷白顶灯终年亮着,把长廊浸得生硬又寡淡,里头的人整日埋在仪器里,连外头的落日晚霞都难得看上一眼。
信箱缩在长廊最偏僻的死角,非得特意绕过来才能寻到。
半扇小窗敞着,漫天熔金般的晚霞将冷硬的水泥墙角、吃饱了的信箱,都浸得温柔烂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