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更漏声沉入地底,连风都静了。
李碧莲院中四角檐铃不响,廊下两盏宫灯垂首,烛火微缩如将眠。守夜的丫鬟们立在阶前,垂手屏息,影子贴着青砖拉得细长。小莲握着半凉的灯笼站在西厢檐下,冬衡立于东侧回廊尽头,二人相隔数丈,皆未言语。夜太静,呼吸稍重便似惊扰,只得把眼低垂,看自己鞋尖前一方寸土。
寝房内帷帐低垂,纱影朦胧。床榻之上,许仕林仰面而卧,双目未阖。月光从雕花窗棂斜切进来,横过他半边脸庞,眉骨处落一道冷白,唇线紧抿如刀裁。他左手搭在腹前,右手却悄然攥住被角,指节微微泛白,肩背僵直,似有千斤压骨,不得舒展。
李碧莲早已察觉。
她本已入梦,却被身旁人一次又一次细微的翻身惊醒。第三次时,她睁了眼,望向帐顶素绢上浮动的月痕,听着他胸腔里那道浅促的呼吸,像有人在暗夜里提灯寻路,走一步停一步,迟迟不肯归。
她缓缓坐起,单手撑身,寝衣宽袖滑落至肘,露出一截纤瘦手腕。她未披外裳,也未唤人添被,只轻轻转头,看向身边之人。
“夫君。”她声音很轻,如拂过水面的柳枝,“你怎么了?”
许仕林闻声微震,睫毛颤了颤,终于侧过脸来。
月光落在他眼中,映出一片幽深,像是井底投石,涟漪未散。
他望着她,许久未语。
李碧莲也不催,只静静坐着,发丝垂肩,鬓边玉簪未卸,是今日上元节他亲手为她簪上的那一支。此刻银光微闪,照见她眉宇间的温静,也照见她眼底那一抹极淡的倦意。
“我……”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像久未启封的竹简,“睡不着。”
“心事重?”她问。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已定。
“你白日说,让我再纳一人。”他缓缓道,“我想好了。”
李碧莲指尖微动,搭在膝上的手轻轻收拢。
“是灯会上那个姑娘?”
许仕林未答,只是点头。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檐下灯笼轻晃,光影在墙上摇了一摇,又复归平静。
“她叫傅君。”他说,“十二岁,家住城外茶山村,采茶为生。年纪尚轻,体魄康健,或许……能为许家延续血脉。”
他语速平缓,字句清晰,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多遍。每一个理由都说得堂皇正大——年少、健康、有望生育。可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知,这些不过是遮掩执念的薄纱。
真正让他心神失守的,是那一张脸。
那眉、那眼、那垂睫时眼角微微上翘的模样,竟与十六年前那个雨夜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说着“若有来世,我不寻你了”的女子——分毫不差。
胡媚娘。
不是相像。
是复刻。
连她走路时左肩略沉的习惯,都如出一辙。
他原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期,魂飞魄散便是终局。可今夜灯火之下,她竟以凡胎之身,活生生站在人间。
他如何能不动?
“我打算明日亲自去提亲。”他继续道,语气坚定,“以妾室之名迎她入门。但入府之后,我想以平妻之礼待她。”
李碧莲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
她早知他会如此。
自他在灯市失神那一刻起,她便明白,有些事,再也无法回头。
“春桃。”他又说,“老管家的女儿,现下在厨房当差。我想调她去侍奉傅君起居,清宁院那边也该有人收拾妥当了。”
“春桃……”李碧莲低声重复,目光微闪。
那是她院中老人的女儿,自幼在府中长大,性子老实,手脚勤快。若去服侍新人,倒也稳妥。
但她更清楚,这安排背后另有意味。
清宁院——偏居府西,临水靠山,素来空置。如今要为一个乡野采茶女腾出此院,已是逾制。再配以平妻之礼,实则已凌驾于卫娘子、明娘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