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如此相似的我们（第2页）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要把你留在这里。”罗宾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你一直在等。三天的沉默观察，你觉得够了？”

科兹没有回答。他走进书房，站在罗宾对面，阴影笼罩了凡人。

“你在转移贵族迫害的平民。”他说。

这不是疑问句。他用了三天时间跟踪罗宾的行踪，分析他的信件来往，监听他的每一通谈话。罗宾所谓的“处理政务”——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那些没完没了的会议、那些与各色人等的周旋——全都是一层伪装。在这层伪装之下，有一条精密的、隐秘的、由金钱和情报和恰到好处的威胁编织而成的通道。这条通道的终点，是几座大型工厂。

罗宾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表现出被揭穿的紧张。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那个角度让科兹想起自己。

“你跟踪我。”罗宾说。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意思。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愉悦的确认——像是在一份已经答完的试卷上写下最后一个句号。

“你允许我跟踪你。”科兹纠正道。

“也许。”

“你故意让我发现你的工厂。你把那些文件放在桌上第一层，把那些对话安排在我能听到的时间，把那些工人的转移路线设计成我恰好能追踪到的复杂程度。”科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从地壳深处传上来的震动，“你不是没发现我在观察你。你是在引导我的观察。”

罗宾眨了眨眼。那是一个很慢的眨眼，带着一种被看穿之后反而更放松的奇怪气质。

“你比我想象的更快。”他说。“我以为你需要至少七天。”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让我看到。为什么——”科兹停了停，像是在从一堆锋利的碎片中挑选出最不伤人的那一块，“——邀请我住在你的房子里。”

罗宾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诺斯特拉莫的雨声瞬间涌了进来，潮湿的、冰冷的、带着铁锈和霉菌气味的空气充满了整个书房。

“因为你问过我一个问题，”罗宾背对着他，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你问我：你那打击罪恶、执行正义的道路在哪？”

科兹记得。那不是一个问题，那是一个测试。他想知道这个挡在他面前的凡人，到底是真的有信念，还是只是在扮演一个角色。

“我当时说，在我的书房每一份文件里，在我下发的每一条命令里，在我从身体里压榨出的每一滴血里。你记住了。”

“我记住了一切。”科兹说。这不是夸张，是事实。罗宾在雨夜里转身的身影，雨水从发梢滴落的频率，说出“她无罪”时瞳孔的微小扩张——全部都在。

罗宾转过身来，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他没有关窗。

“你记住了一切，但你理解不了一切。你知道我的工厂里有平民在劳作，但你知道他们在劳作之外还在做什么吗？”

科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所有相关的情报片段。他整合了它们，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工人的年龄分布、工作时间的记录、伙食标准、住宿条件……然后是那些他之前没有放在一起分析的数据：识字率的变化，基础算术能力的提升，甚至还有几份手写的、明显是工人自己写的生产改进建议。

“你在教他们。”科兹说。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他自己没有预料到的东西。不是惊讶——午夜的幽魂不惊讶。

“我在教他们。”罗宾点头。“不是全部。有些太老了，学不了。有些太小了，先从吃饱开始。但那些能学的——我教他们读书、写字、算数。我教他们法律——不是诺斯特拉莫的法律，是那种‘本应存在’的法律。我教他们知道，他们被贵族踩在脚下，不是因为贵族天生就该在上面，而是因为贵族有刀，而他们没有。”

科兹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

“然后呢。”他终于开口。这一次，这三个字的意思和第一次不同了。第一次是测试。这一次，是真正的疑问。

“然后他们中的一些人会留在我工厂里做管理人员，”罗宾说，“一些人会带着我给的东西，去诺斯特拉莫的其他地方做同样的事。还有一些人——那些学得最好的——会被我塞入一些重要却不被重视的岗位。文书，记录员，税务核查。这些岗位以前全是贵族塞进去的废物，除了喝酒什么都不会。现在我开始往里面塞人。不是一次性塞很多，一点一点。让他们适应，让他们看不出变化，让他们觉得诺斯特拉莫‘本来就该这样’。”

他又走回书桌前，翻开那份厚重的卷宗。科兹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人名、时间、地点——不是犯罪记录，而是安置记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被贵族迫害的平民。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追踪数据：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状态如何。

“那些人曾经是贵族名下工厂的奴隶——不是指你。”

“现在他们是自由雇工。”

“他们的失踪不会被注意到？”

“他们在档案里已经死了。工伤事故，疾病，犯罪处决——那群蠢货不在乎少几个工人，他们在乎的是获得的利益有没有缺少，而我只需要在数字上做一点微调。”他终于抬起头，看着科兹，眼睛里有些许的疲倦，夹带着挑衅。“你是来审判我的吗？”

这句话是一个试探。

科兹眯了眯眼睛，这是属于我的词。他在试探我的边界在哪里。

“欺骗贵族不是罪。”科兹抿着嘴，说道。

“那什么是？”

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