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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相似的我们（第3页）

罗宾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那份文件放回桌上，靠回椅背，看着科兹。

那目光让科兹产生一种陌生的不适——他感到自己被看穿了。面前这人明明是凡人，却能在几秒钟内读出一个人身上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你在疑惑，”罗宾语气平淡得像在朗读一份报告，“你在疑惑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不直接杀掉那些贵族，像你那样高效、直接、不可阻挡。”

“我没说——”

“你的沉默在说。”罗宾打断了科兹的话，“每一分每一秒的沉默都在说。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你每天晚上在塔楼上蹲守贵族府邸的样子？你把他们的巡逻路线摸得比巢都平民吃过的老鼠还干净。你在计算怎样才能用最少的力气造成最大的恐惧。你没有动手，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我们在合作。你在等我给你一个理由。”

科兹的下颌肌肉绷紧了。被一个凡人这样拆解，比他想象中更难忍受。但科兹没有反驳他，因为他说的是事实。那些贵族——那些用童工的血肉填满自己钱袋的蛀虫，那些把工人关在厂房里直到累死也不肯开一扇窗的畜生——他们不在审判名单上的唯一原因，是罗宾说名单由他来定。

“那你给我理由。”

罗宾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有一点点被理解的愉悦。

“你在贫民窟杀死一个帮派头目，第二天会有一个新的头目取代他。那些被你吓破胆的帮派成员会暂时收敛，但他们不会消失——他们会转入地下，用更隐蔽、更残忍的方式继续作恶。恐惧是杠杆，但杠杆需要支点。单纯的恐惧没有支点，它只会制造混乱，而混乱里最受伤的永远是底层的平民。贵族也一样。你可以杀了他们全家，把他们挂在路灯上。然后呢？他们的财产会被亲戚瓜分，他们的工厂会换一个同样残忍的新主人，他们的工人依然在饿死的边缘挣扎。杀戮可以清除个体的罪恶，但无法改变制造罪恶的结构。”

“所以你要改变结构。”

“是‘我们’要改变结构。”罗宾纠正道，嘴角微微上扬，“我一个人做不到。你一个人也做不到。我有人，有钱，有计划，但我没有让人害怕的能力。你有那个能力，但你没有把人变成人的办法。”他顿了顿，“没有冒犯的意思。”

“我已经被冒犯了。”

“那我很抱歉。”语气里没有任何抱歉的成分。

科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件连科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笑了一声。很短，很低，更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口气，但它确确实实是一个笑。

一个呼吸过去。

“你说我没有把人变成人的办法。”科兹重复他的话。

“是的。你把人变成尸体，或者变成恐惧的奴隶。但你没有把人变成能自己活下去的人。”罗宾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皱了皱眉，还是喝了一口。“这一点上，你和我那些贵族表亲其实很像。”

空气被这句话划开。

科兹向前迈了一步，没有控制速度，一阵风掀动了罗宾桌上的文件，烛火剧烈摇晃。

罗宾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所有生物都害怕比自己更高大的存在——但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放下茶杯。

“你刚才，”科兹压低声音，“把我比作贵族。”

“是的。你和他们都擅长用暴力解决问题。区别只在于，你用暴力对付罪恶，他们用暴力制造罪恶。”他的声音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但语气平静得近乎傲慢，“手段相同，方向相反，但你们都只能看到眼前的敌人。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你的局限。就像我的局限是我这副身体——我无法制止一切，所以我需要你。”

“你的方法需要时间。”科兹说。话题跳跃的突兀。

“你的方法也需要时间。”罗宾回应道。

“我的方法在时间耗尽之前就能看到结果。”

“你的结果在你停止执行之后就会消失。我的结果——如果我做得够好——会在我不存在之后继续存在。”

他们对视着。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在两个人的脸上都投下了晃动的光影。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紧绷，不是敌意，更接近“扳手腕”——两个同样固执的人，在用目光和言语互相施压，谁也不肯先松手。

“‘如果’，”科兹重复了这个词，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讽刺，“你用一个‘如果’来支撑你的整个事业。”

“‘如果’比‘必定’更诚实，”罗宾立刻回敬，“你的整个事业建立在‘必定’之上——你必定能杀光所有罪犯，你的恐惧必定能永远压制罪恶。但你我都知道，没有什么是必定。你的塔楼上挂满了尸体，但新的罪犯还在出生。比你杀的速度更快。”

科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所以你承认我的方法无效。”

“我承认你的方法不完整。”罗宾纠正道，“就像你也承认我的方法太慢。我们各自缺了一半。你缺的是‘之后怎么办’，我缺的是‘现在谁来阻止’。”

科兹沉默了。他听出了罗宾话里的潜台词——不是“我们各自有缺陷”，而是“我们可以互补”。这是罗宾邀请他住进这间公寓的真正原因。

“你在招募我。”科兹说。

“我在邀请你。”罗宾说。“招募是要给你发工资的。我付不起你的工资。”

“我不用钱。”

“所以我说的是邀请。”

现在他离我只有一臂的距离。科兹在这一刹那想到。我可以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里杀死他十种不同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