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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死明日醒（第2页）

他每次来工厂都不带护卫。这一点让我怎么都想不通。那些的帮派老大出门从来不会少于四个保镖，有些怕死的带十几个——贵族应该差不多，或者更多。

但他就一个人，裹着一件旧外套，从上层走下来，穿过那些我都不敢独自走的暗巷，就这么走进工厂大门。好像他不怕死。好像他认为没有人会杀他。

或者他知道有人会保护他。

关于这件事，工厂里的人有不同的说法。有人说他贿赂了所有帮派，让帮派不敢动他。有人说他是某个大贵族的私生子，幕后有人撑腰。还有人把声音压得很低，提到一个名字——午夜幽魂。

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嗤笑了一声。午夜幽魂——那是传说中的怪物。小孩怕它，疯子信它，正常人都知道那不过是吓唬人的东西。

但最近，这个传说好像活了过来。

事情是从城南开始的。一个知名的皮条客，被倒吊在流莺们的门口，死状极为可怖——被剥了皮，像一只倒吊的蝙蝠。接着是好几个帮派头目，被钉在了自己赌场的门上。再然后是工厂主，对方逼死了上百个工人，死时胃里塞满了赚来的金币。

“我表哥在上层做清洁工，他说这几个月死了至少二十个贵族。”一个年轻的搬运工压低声音，语气里混合着恐惧和某种隐秘的兴奋，“不是病死的，不是帮派干的，是被撕碎的。整个人被从关节处撕开，干净利落，像拆零件。”

“帮派也能做到。”有人插嘴。

“帮派不会把尸体放在广场上。”那个搬运工摇头，“帮派杀人是为了钱，为了地盘，不是为了吓人。这个不一样——他是故意让人看到的。他在展示什么。他在警告什么人。”

住在这里的人们没人看到过那位午夜幽魂，但每个人都能说出几个关于他的故事。

有人嗤之以鼻，说那不过是贵族编出来的幌子，用来吓唬那些不听话的帮派。有人窃窃私语，说那是个巨型的怪物，浑身漆黑，爪子比刀还长，眼睛像深渊一样没有底。还有几个老工人——那些在底层住了最久的人——说自从那位幽魂来过附近之后，这一片的治安变得好多了。没有帮派敢来收保护费，没有毒贩敢在街角交易，连那些喝醉了就砸东西的流氓都不见了。

我听了只是摇头。一群被吓破了胆的人，在暗巷里看到个高大的影子就以为是救星。什么午夜幽魂，不过是个高级一点的杀手，八成是哪个贵族雇来清理竞争对手的。

可即使如此，我也不得不承认，自从这些“死亡事件”发生以来，工厂周围确实变得……安静了。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而是一种让人能松一口气的安静。巷口不再有成群的帮派混混游荡，夜里不再有枪声和惨叫。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在工厂后面的小巷里看到两个醉汉躺在墙根，居然没有被割喉——这在以前的诺斯特拉莫是不可想象的。

也许那个幽魂是真的存在？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然后立刻把它掐灭了。别犯蠢。

不过第二天，我走进那间上课的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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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在罗宾的工厂里干了小半年。

最初的“捞一笔就走”计划，从一个月推到两个月，从两个月推到三个月，现在已经推到了我自己都不太好意思提的地步。

我不是没有机会动手——仓库的管理确实有漏洞，传送带末端的质检区有视野死角，夜班巡逻的守卫每隔两小时换一次岗，中间有将近十分钟的空档。我可以把这些信息卖给外面的帮派，换一笔可观的中介费。我也可以自己动手——在来工厂之前，我在巢都底层的垃圾场里和人打过无数次架，知道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但我没有动手。

不是不敢。是不想。

这个“不想”让我困惑了很久。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不想做的事。我不想饿肚子，所以偷过面包；我不想被打死，所以给帮派当过跑腿；我不想被扔进监狱，所以对着那些脑满肠肥的执法官撒过谎、下过跪、舔过对方的靴子上的泥。

在诺斯特拉莫，“不想”从来不是不做的理由。但对罗宾的工厂，我做不到。不是因为恐惧——我这辈子怕过的东西不多，罗宾那副风吹就倒的身板不在其中。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那个叫艾拉的女人在走廊里又哭又笑的表情。也许是那个识字教室里歪歪扭扭的签名。也许是罗宾叫出我名字的画面。也许是所有这些加起来，让我发现了一件事——我不想成为破坏这一切的人。我想成为被这一切改变的人。

这个念头让我害怕。比帮派的砍刀更让我害怕。因为这意味着我开始在乎了。而在诺斯特拉莫，在乎是最危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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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即将结束的时候，工厂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的事——劳尔死了。

劳尔是一个在巢都上层做文书工作的中年男人，经常来工厂送文件。他是那种在诺斯特拉莫最不起眼也最容易活下来的人——话不多，做事规矩，从不沾惹帮派和贵族之间的任何纠纷。他的死和工厂没有直接关系。

但另一个消息很快在工人之间炸开了锅：他是被某个贵族手下的雇佣兵殴打致死，原因只是他在送文件的路上无意中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消息传到工厂的时候是傍晚，正是白班和夜班交接的时段。我站在车间门口，听到食堂里传来越来越大的喧哗声。有人喊着要罢工，有人喊着要去找那个贵族讨说法——这是诺斯特拉莫平民从未有过的反应，大家都知道周围人被贵族杀死后，你所能做的，只有希望对方不要注意到自己，至于更多的，那是什么？

我没有加入喧哗，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食堂里聚集的工人越来越多，声浪越来越响，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

然后罗宾老爷来了。

我不知道罗宾老爷是什么时候进的门——好像上一秒食堂里还只有愤怒的工人，下一秒罗宾老爷就已经站在了工人前面。

他没有喊“安静”，没有拍桌子，没有做任何权威人物在这种场合惯常会做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等所有人看到他在那里。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劳尔的家人已经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他的女儿从今天起由工厂全额资助，直到成年。杀他的人，会在三天内被找到。我向你们保证。”食堂里安静了几秒。有人问了一句：“怎么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