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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死明日醒（第3页）

罗宾老爷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食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在这座城市做了十几年你们以为不可能的事。我不会在这里停下。”他没有提到午夜幽魂。没有暗示任何暗中的处刑。

在那漫长又短暂的几秒里，我忽然发现一个事实：我已经很久没有攥过拳头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拳头是什么时候松开的。沸腾的锅安静了下来。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着听他说下一句话。

那段时间里，我还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工厂里多了个人。

不是工人——工人我基本都认识，至少脸熟。也不是工头或守卫，那些人的活动轨迹我很清楚。这个人我没见过，或者说，我没有真正“见”过。

我只是偶尔在某些不该有任何人在的地方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动静。有时候是在夜班时段的传送带检修区，二层平台栏杆处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太快了，快到我不确定那是真的还是自己的幻觉。有时候是在仓库的阴影深处，我推着手推车经过货架之间，突然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回过头却又什么都没有。

我试着问过其他工人。大部分人说没注意。有一个上夜班的老工人叼着烟卷想了想，说：“是有个人。高得离谱。别去管他——这厂子里不该问的事多着呢，多活几年比多问几句划算。”

罗宾老爷后来常常在深夜来到工厂。我不止一次透过仓库半敞的门看见他——有时坐在最里面的货箱上，低头翻阅着什么，有时只是靠在墙边，仰头看那些生了锈的通风管道出神，仿佛它们能给他一个答案。有一次他还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像石头在喉咙深处摩擦，偶尔混在机器低沉的嗡鸣里传出来。“你太显眼了。”那个声音说。“是你太显眼了。”老爷回答。有人在和老爷说话。是那个高个子吗？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贵族一个接一个地死。消息像雨夜的雷鸣一样在工厂之间炸开。我在食堂里听到那些消息时，只是默默喝汤。

工厂内部的气氛变得微妙的紧张——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期待。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正在逼近。不是敌人，不是灾难，是某种比这两者都更难以形容的东西。某种这座星球从未有过的东西。

然后骚乱发生了。那天下午，一队武装人员出现在工厂外围——某个贵族的私人卫队。没有正式通告，没有法律程序，就是直接来打。

第一波袭击从正门开始。对方用炸药炸开了工厂大门，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和喊叫声。工人们被紧急疏散到地下避难室，我在人群中推着艾拉往前跑，自己的后背暴露在枪声传来的方向。

地下避难室的门关闭之前，我听到外面的枪声忽然出现了某种奇异的断层。不是渐渐停歇的那种——是突然之间，枪声的节奏从连续变成了断点，从断点变成了零星的几声，最后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声音。不是枪声。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沉重的东西撞击□□和金属的声音。那个声音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我蹲在避难室的人群里，和所有人一起等待着。

诺斯特拉莫是一只巨大的绞肉机，而像我这样的人，从出生起就已经被放在了绞肉机的入口。区别只在于你能跑多久，跑得快的人多活几年，跑得慢的人被碾成渣。我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这件事。直到罗宾老爷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避难室的门从外面被打开了。罗宾老爷站在门口。

他扶着门框，喘了口气，然后站直。头发有些凌乱，衣服上沾着灰尘，但他的声音是稳定的。“一切如常。袭击已经被阻止。明天照常开工。”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哭泣。只有一种沉默的、默契的、在整个诺斯特拉莫都不存在的——信任。

人群开始鱼贯走出避难室，低声互相确认安全。我没有立刻出去。

我靠在地道墙壁上，等着人群散去。我在想一件事。第二波袭击——来自工厂侧翼，火力更集中，逼近更快——在第一波袭击刚开始不久就同时发动了。只有提前知道第一波是佯攻的人，才能提前布置侧翼的防御。罗宾老爷知道有人要来。不只是知道——他布置好了。不只是布置好了——他信任那个替他执行的人。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在乎答案。罗宾老爷的帮手是什么，是谁，我不需要知道。一个能在那样的袭击中反制对方，能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守住工厂侧翼的人——诺斯特拉莫需要这样的人。没有人在乎他是怪物还是杀手。

几天后，我站在厂房外，天色是诺斯特拉莫永恒的那种灰色。雨水冲刷着地面上的弹痕和血迹，已经不太看得清了。艾拉走到我身边，把一个面包塞到我手里。我咬了一口，嚼了很久，然后忽然对着雨幕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料到的话。“我不知道这工厂还能撑多久。但我知道一件事——这是我第一次不希望诺斯特拉莫赢。”

艾拉转过头看我，没听懂，但也没有追问。我没有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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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的某个傍晚，我下工后在工厂后门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罗宾老爷刚巡视完车间出来，看到我，走了过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我旁边坐下，掏出帕子擦手上的油墨。

“老爷，”我开口，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天色是永恒的黑暗，但工厂区的路灯亮着，照亮了围墙内的一小片地面。那灯光很稳定，不是贵族区那种为了炫耀的刺眼，只是恰好能让人看清路。

“你觉得诺斯特拉莫能变好吗？”罗宾老爷忽然开口。

我愣住了。一个贵族问一个底层工人这种问题，这本身就荒谬。他应该去问他的同僚，问那些在议会厅里穿着绸缎争吵的人。但他是认真在问。他的眼睛看着我，疲倦，但不是在等一句恭维。

“我以前觉得不能。”我说。

“现在呢？”

我没有回答。我回答不了。因为如果我说“不能”，那我就是在否认我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这些路灯，这个工厂，这些不再挨饿的工人。如果我说“能”，那就是在承认一些我从不相信的东西。

罗宾老爷站了起来，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尘。“不用急着回答。慢慢想。”

他的外套在夜风中鼓起又落下，身形瘦削，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但他走向的是巢都上层，那个会吞掉所有异类的深渊，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我坐在台阶上，望着他的背影，一直到它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