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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须行于荆棘之上（第2页）

他的速度比罗宾快——即使他不擅长这类工作，但作为原体，那些账本对于他来讲只是一加一等于几，他只需要一个足够安静的空间和偶尔从罗宾那边传来的翻纸声。

做完后，科兹明显表现出不喜欢那些密密麻麻的收支明细与建材损耗估算表格，批完的那一叠纸被他用一种近乎嫌弃的态度搁在桌角，仿佛搁得太近就会沾上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放松，至少政治部分的文书不会是你的。”

“……罗宾。”

“好好好，不笑你。”罗宾看到他的表情，举起一只手做投降状。“执政官确实文书多。那——最高法院的法官？”

科兹偏了偏头。“什么意思。”

“你总不能处理所有判决。”罗宾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笔尖沙沙地响，“未来我们有一整颗星球要治理。那些普通人能处理的案件——普通的盗窃、斗殴、合同纠纷——用法律和常规法庭就够了。只有那些最严重的、无人能断的、牵扯到整个地区稳定的案子，才会送到你手里。”

“你的恐惧已经是这座城市最强有力的武器。但武器不能只用在一处。当它成为制度的一部分、成为一把所有人都知道存在的时候——你就不需要每晚都亲自把它抽出来了。而且，至少你得让那些我培养出来的法务人员有点去处。”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罗宾的语气近乎戏谑。

科兹看着自己的名字写在“最高法院”旁边，微微皱眉，沉默了很久。不是因为不同意，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在诺斯特拉莫的政府里有一个正式的、合法的职位。他是午夜幽魂——恐惧的化身，暗夜的行刑者。但罗宾写得理所当然。

“我觉得你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把账务推给我。”

“我是在给你一个合法的社会角色。”罗宾用笔尾敲了敲纸张边缘。

“哼——继续。”科兹发出一声气音。

罗宾低下头。“军队。诺斯特拉莫的军事力量必须重组。现有的贵族私兵必须解散，然后重新招募、训练、整编。我需要一个将军。”

“我从未指挥过军队。”

“但你学东西很快。”罗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种科兹已经逐渐熟悉的、在陈述事实的同时又偷偷藏了点什么的语调，“而且——你未来会有一支军团——你自己说的。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需要从诺斯特拉莫带一批人走，从我们现在就开始培养的人。”

科兹的呼吸变轻了。

“如果我不走呢。”科兹说。

他看着罗宾。

罗宾的头发没有梳好，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的碎发。科兹盯着那撮头发，还想说句什么——大概是一句嘲讽，他准备好了一句嘲讽——但罗宾先开口了。

罗宾看着他，目光平静。“你会走的。我知道你会。不是因为你想，是因为你需要。”

科兹的指甲嵌进了窗框的木纹里。那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不觉得……我应该留下来。守在这里。”他说。这句话比他想象中更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从他喉咙深处往外拔。

罗宾放下笔。

他站起来，走到科兹的身边。

“幽魂，”罗宾说，“如果没有你，我永远都走不到今天这一步。这座城市，那些工厂，那些平民——我和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你填平的。你帮我走到了一个我凭自己永远走不到的位置。”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科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雨幕中。

“但如果你问我，诺斯特拉莫需要什么，我觉得它需要的不是你永远留在这里。它需要的是一个将来不再需要你每晚都出去杀人的世界，一个会为你彻夜点灯的世界。”罗宾转过头，重新看着科兹的眼睛，“你值得一个那样的世界。”

科兹的喉咙里堵着某样东西，卡在气管和声带之间，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罗宾说的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正因为是真的，科兹才无法回答。

科兹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那个恐惧的内容很简单，简单到让他觉得荒谬：如果诺斯特拉莫真的变好了——如果罗宾真的成功了——那午夜幽魂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如果没有罪恶需要惩罚，没有恐惧需要制造，没有尸体需要挂在塔楼上，那他是什么？他只是康拉德·科兹。

午夜幽魂值得存在，因为诺斯特拉莫需要恐惧。但康拉德·科兹呢？

一个用来承载恐惧的容器。当恐惧不再被需要的时候，容器也应该被扔掉。

他没有告诉罗宾这些。他只是从窗台上跳下来，说了一句“我要出去”，然后消失了。

——然后他就在这里，在雨中走了不知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