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阿满。”
江行鲤念了一遍,又问,“你们从哪里来的?家里大人呢?”
谢阿福低头拼命地搓自己满是泥垢的手指,声音低低的:“家乡发了大水……村子淹了,爹娘都没了……我们兄弟俩跟着逃难的人一路走,走着走着就走散了,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越说语气越滞涩,最后双眼泛红,眼泪水一滚便掉了出来。
阿满靠在他身上,小心翼翼地攥着他的衣角。
他忙擦了擦眼泪,将弟弟搂进怀里。
远处的山峦已经完全沉入了夜色,草丛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夜风带着凉意一阵阵吹过来。
江行鲤心里一阵阵地发紧。
脑子里还未想明白,声音便先一步出了口:“你们跟我去河阳县吧。”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阿鱼。”
楼峤轻声开口。
江行鲤道:“反正我去河阳,为的便是安顿流民,带他们一道去岂不是正合适?”
楼峤沉默两息,侧头吩咐道:“还不快去办。”
阿福反应过来,又开始咚咚磕头,“谢大人!
多谢大人!”
江行鲤忙让他们起身。
经此一事,她也没了看河景的兴致,干脆收拾了准备入睡。
马车内里置了整张榻,铺着锦褥与软枕,江行鲤躺在里侧,脑海里一会儿是阿福阿满两兄弟,一会儿是上次在茶肆遇见的男人,一会儿是方才楼峤的神情。
她翻了个身,正好瞧见楼峤掀帘子进来,忍不住问道:“……你觉得,我该不该留下他们?”
他在身侧坐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答反问:“之前不是说,这趟是来游山玩水的吗?”
江行鲤抿了抿唇,“可是他们兄弟俩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怎好装作看不见呢?两个小孩罢了,河阳县那么大的地方,无论如何也容得下的。”
楼峤细细听着,点头道:“听阿鱼的。”
江行鲤眉眼一松,笑意浮上眼角。
等他脱了衣裳,吹了灯,在外侧躺下时,她又问:“楼峤,你初入大理寺时,慌张吗?”
楼峤回想了下,道:“慌。”
黑暗里,他的声音慢慢铺展开来:“当时有桩案,抓到了犯人但没人愿意去审,推来推去,最后推到了我一个新进小吏头上。
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却只能硬着头皮上。”
江行鲤好奇,“为什么不愿?”
因为那桩案子牵扯众多,上头又催得急,谁都不想担这个风险。
他只好兵行险着,先将一个从犯当众杖毙,炖成肉羹灌给其他犯人,再挨个提审,威逼利诱,十八般手段齐上,终于撬开了他们的嘴。
后来案子破了,他声名远扬,成为炙手可热的年轻酷吏,几年内连升三品。
这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被楼峤咽了回去。
他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在昏黑的车厢里,慢吞吞道:“觉得晦气,也怕沾上冤屈。”
“这样呀……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实在没办法,上面又催得急,只好咬咬牙用了刑。”
江行鲤翻过身趴着,下巴枕着交叠的手臂,在黑暗中望着他。
远处有不知名的小虫子在唱着,河水的声音飘荡着,风卷着树叶摇晃着,都是她不曾听过的声响,不曾看过的风景。
“楼峤,”
她轻轻开口,很诚恳地道歉,“其实我以前对你有些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