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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远梦(第1页)

高三那年的冬天,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父亲还活着,坐在老屋堂前的竹椅上,膝盖上摊着一张地图。他戴着老花镜,手指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划过去,停在一个红色的圈上。"这儿,"他仰头看我,眼睛里有光,"陆屿,你将来考去这儿。大城市,好大学,有出息。"我凑过去看那个红圈,但地图上的字雾蒙蒙的,怎么都看不清楚。我使劲眨眼想辨认,一睁眼,天花板是白的,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手背上还扎着吊针。病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冬天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

那个红圈我一直没看清楚,但我知道它大概在什么方向。往南,往一个有海的地方。

我爸走的那年我九岁

我妈改嫁那年我十三

她嫁给姓王的时候,我在同学家打了一下午游戏,打的是拳皇,手指摁得发酸,屏幕上的八神庵一记葵花三连把人捶翻在地,我盯着那个"K。O。"看了半天,看见自己的脸映在显示屏上,没什么表情。回去的时候院子里摆了酒席,碗筷还没收,桌上剩了一盘红烧肉,油凝住了。我拿筷子扒了两口冷饭,就着那盘肉吃完了。桂花树在院子里,十月了,满树碎金,风一吹落了一地,铺在青砖缝里,像谁撒了一把铜钱。我一个人坐在树下,摸出铁皮盒子里面父亲的信,看了两封就塞回去了。看不下去,字是花的,在纸面上跳。或许是我太想父亲了,等到暮色沉沉,周围宴席的喧闹尽数散去。我独自跑出村子,去往郊外那片矮坡。坟前长满细碎枯黄的野草,一块简朴石碑立在泥土当中。积攒许久的情绪骤然绷断,方才一路上强行憋住的泪水终于决堤。我双膝跪倒在微凉泥土上,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四下没有旁人,我埋着头,压抑许久的委屈缓缓吐露出来。家里冷清,母亲动辄呵斥,偌大的家中找不到一处能够安心落脚的角落。许多难以言说的苦楚,无人可以倾听。晚风掠过荒草,沙沙作响,仿佛是父亲安静地聆听。

眼泪一滴一滴砸落在干燥的泥土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斑。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碑石。心底无数的话积压了数年,此刻一股脑尽数诉说。我多么希望他能够听见,能像从前那样,将我扛在肩头。可是回应我的,只有萧瑟掠过旷野的晚风。

第二年初我妈生了个妹妹。比我妈小五岁,上过大学,在市里的保险公司上班,条件还行,在县城买了房子,我妈就搬过去了。我留在镇上念高中,住校。周末有时候回去,她忙着带妹妹,没空跟我说话。妹妹哭起来嗓门大,她抱着妹妹哄,声音温柔得像换了个人。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拎着书包走了。院子里的桂花树没人管了,开了落,落了开,过了两年长得比房檐还高,枝桠伸到窗户前面,秋天的时候一开窗就是满屋子的香。

中考我没考好,差十几分没够上县里的高中,索性回了镇上的高中。也谈不上什么落差,镇上那帮人我从小认识,人都不坏,只是跟他们没什么话讲。课间他们在走廊上打闹推搡,我靠窗坐着,看对面楼顶上一排鸽子起起落落。班主任找我谈话,说我底子不差,努把力能上去。我点头,回头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成绩忽高忽低地飘着,语文能考一百一,英语就剩六十多。我也不急,急什么?反正也没人管。

真正让我动了念头的,是有一天半夜翻铁皮盒子里的信。我爸有一封信里写:"陆屿你要好好念书,考个好大学,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文化,你别像爸爸一样。"那个"爸爸"两个字写得特别大,占了半行。第二天我去食堂,门口贴了一张海报——"美术艺考,低分上本科"。我在那张海报前面站了一整个课间。后来我跟自己说,无论如何得考上。不是为了别的,是我爸说的那个"大学"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心里太久了。

学画画的事跟我妈说了,她正在给妹妹冲奶粉,热水瓶塞子拔出来,白气腾上来糊了她半张脸。"多少钱?""材料费先交三百。""你哪来的钱?""借。"她没接话,把奶瓶塞进妹妹嘴里,头也没回:"要学就学吧,别花家里的钱。"

我管江明借了那三百。他回来的时候从兜里掏出来塞给我,用拳头在我胸口捣了一下。他长高了,肩膀宽了,捣我那一下稳稳当当的。"算投资了,你以后成画家了还我三千。"他说。我说行。他咧嘴笑,又掏出一袋旺旺雪饼和仙贝哗啦啦倒在我桌上。他全家搬去市里之后日子宽裕了不少,但他每次回来还是坐两个多小时公交再换中巴,早上出门中午才到。他从来不抱怨,坐在我宿舍床沿上跷着腿啃辣条,腮帮子鼓鼓的。那天他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陆屿,你考上大学就好了,考远一点,换个地方从头开始。"

美术画室在学校里,一栋老教学楼的二楼,走廊尽头,窗朝北,光线倒是稳当。我第一次推门进去,满屋子的铅笔灰味儿,画架上支着一张张素描,石膏像摆在墙角,大卫、维纳斯、伏尔泰,落了一层灰。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那些石膏像的脸,白花花的,眼睛空洞洞地望着半空。我跟老师说我要学画画。老师是个年轻小伙子,打量了我两眼,说行,先交三百块钱材料费。我掏了钱,领了一块画板、一盒铅笔、一卷纸、一块橡皮。那天下午我画了人生第一张素描,六棱柱,透视都是歪的,暗面涂得黑乎乎一片。但我不觉得丢人,我从来没摸过笔,画成这样正常。重要的是我开始了。

画室有三个老师。速写老师姓龚,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嘴巴能说会道,每回上课先讲二十分钟他当年的辉煌战绩,说带过多少学生考上了美院,说今年的政策对我们多有利,说有他带着你们冲刺绝对没问题。讲着讲着就跑了题,从美院聊到房价,从房价聊到他老婆和他吵架,底下我们边画边乐,他忽然一个急刹车:"哎,手别停啊,我说话归我说话,手得动着。"我们都笑。他有个外号叫大饼,因为他老是给我们画大饼——"过了联考你们就轻松了""上了大学你们就自由了""以后搞艺术挣大钱"——饼是一个比一个大,但我们都知道吃不着,听着图个乐。

色彩老师姓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因为相处时间短,他只带了我们一个学期的水粉就走了,换了个年轻姑娘顶上。

素描老师姓潘。潘老师是我最喜欢的。他是那种话不多但有分量的人,二十来岁,瘦高个,头发有点长,穿着一身潮牌,说话慢悠悠的,带着笑。他给我们示范画石膏头像的时候,一笔一笔走得很清楚,嘴里讲着透视和结构,讲着讲着就拐到别处去了:"你们知道为什么以前画画的都讲究朝北的窗户吗?"没人接话。"因为朝北的光稳定,不变色。风水上也有讲究,北面属水,水主智,画画得静气,静气就要靠水来养。"我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底下铅笔在纸上磨蹭的声音都小了几分。他画完一张范画放在边上晾着,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我的画板,什么也没说,走了两步又回头,在我肩膀上拍了拍。他的手很轻,带着凉意,但我那个下午画得特别顺。

画室三十来个人,各怀心事。我在中间跟谁都淡淡的,不是清高,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走太近。

也是在那间画室里,我第一次有了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坐我斜对面,隔了两排画架,姓什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只记得她扎着低马尾,后颈有一小截白白的皮肤露在领口外面,画画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偶尔停下来用橡皮擦一下,吹掉橡皮屑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来。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话,但我知道她画水粉的时候习惯先铺大片底色再用小笔勾细节,知道她画累了会转一下腕子然后轻轻甩两下手,知道她的画板右下角贴了一张很小的贴纸,粉色的小猫。这些细节我不知道是怎么记住的,坐在画架前面的时候,余光里总有一块地方被她占着,避开不看反而不自然。

有一回画完素描课,大家都在收东西,我起身去倒铅笔灰,经过她旁边的时候碰掉了她搁在画架边上的橡皮。我弯腰捡起来还给她,她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轻,像怕吵到别人。我说不客气。然后走了。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她接过橡皮的时候指尖抬了一下,没碰到我,但那个动作一直挂在眼前,怎么也散不掉。之后在走廊里遇见过她两三次,面对面走过来,我低头假装看手机,她也没说话。擦肩而过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干净得让人心慌。

这就是全部了。没什么故事,没什么进展,甚至不算认识。但我每次画素描的时候余光扫到她垂下来的马尾辫,手里的铅笔就稳了一些。我把这件事归到"青春期"那一类——每个人都会有的东西,过去了就好了。我后来确实忘了她长什么样,只记得那块橡皮,浅蓝色的,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白得透光。

高一升高二的那年暑假,我们学艺术的要留在学校集训,画室组织写生,去皖南。大巴车一共要开五六个小时,出了市里往南开,路两边的山多起来,白墙黑瓦的房子散在山坳里。我靠窗坐着,风灌进来,凉而干净。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课本以外的世界,山一层一层往远处推,最远那层淡成了水色。我对自己说,爸,你看,这就是南方。

我们散在古村里写生。我找了条巷子,尽头一扇半掩的木门,里面一棵柿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头挂着红彤彤的柿子。我对那扇门画了一下午。傍晚评画的时候潘老师在我那张前面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后来我去翻打分表,看见"结构松散"四个字。那天晚上我在祠堂改的临时画室坐到十点半,白炽灯泡昏沉沉的,削了六支炭笔,从轮廓重新走,擦了重来,纸面都毛了。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虫鸣从窗外一阵一阵涌进来,叫得特别响。

门推开了,是小时老师。潘老师的徒弟,他带的第一届学生。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还没走?"我说下午没画好,画好了再去睡。他蹲下来看了两分钟我的画,没说话,伸手拿过炭笔在暗部补了两笔,柿子蒂的结构就稳了。他靠墙坐下来,右胳膊伸直了转了转腕子。"我以前是体育生,练短跑的。高二训练摔了一跤,右胳膊骨折,里边现在还打着钢筋。不能练了,坐教室里看别人在田径场上跑,心里难受得要命。后来闷着也是闷着,就在草稿纸上画我们班主任,画得特别丑,但那个下午过得好快。我就觉得,这东西能救命。"他看了看我的画,"你跟我以前有点像。"他说我比很多人有优势。"什么优势?""你有这股劲。好多学生画着画着就糊弄过去了,你不一样,你较真。"

那是我高中三年听到的最有分量的一句话。后来我每次画不下去的时候,就想起祠堂那晚昏黄的灯泡和他手上的钢筋——他抬右手的时候腕子微微僵一下,但笔尖从来没抖过。

隔天上午,在村口的晒谷场上画画。晒谷场很大,水泥地坪上铺着刚收的稻谷,金灿灿的一大片,踩上去簌簌地响。有个大爷拿着木耙子在翻稻子,一下一下地划拉,稻谷被推出一道一道的波纹,跟水面上荡开的涟漪似的。我坐在晒谷场边上的石墩上画这幅场景,大爷动了,画面就一直变,等他翻完一圈歇下来喝水,我才抓住一个相对稳定的构图赶紧定稿。旁边画画的同学三三两两,有人画谷堆,有人画远处的山,有人画晒谷场边上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画画的时候谁都不说话,只听见炭笔擦纸的沙沙声和偶尔有人站起来退远了看自己的画然后走回去改几笔的脚步声。那种安静跟在教室里完全不一样,教室里的安静是闷的,憋着的,这里的安静是敞开的,透气的,四面八方都是秋天收割后的田野,风从田埂上灌过来,空的,远的,让人觉得自己变小了,而天地变大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坐在老宅的天井里,端着搪瓷碗吃大锅饭。香菇炖鸡、炒青菜、西红柿蛋汤,米饭蒸得软硬正好。大家都饿了,吃得呼呼响,有人碗里的汤洒了也顾不上擦。大饼老师一边扒饭一边给我们画饼:"你们现在觉得累吧?等以后考上了大学,回头想想,写生这点苦算什么!"他嘴里还含着饭粒,话含含糊糊的,我们也没太当真,但都笑。坐在我对面的一个男生忽然问我:"陆屿,你上午画的那张呢?我看看呗。"我把速写本递过去。他翻了两页,点点头说:"线挺稳的,就是暗部有点死,你试试用擦笔揉一下过渡。"我愣了一下。我跟他坐同一间画室大半年了,这大概是第一次有人主动看我的画并且给我提意见。当天下午我就试了他的方法,用擦笔揉开铅灰,暗部确实比原来透气了。

黄昏时,我在祠堂旁边的小巷里画画。那条巷子特别窄,两面墙伸手都能碰到,墙面斑斑驳驳的,露着青砖缝。巷子尽头是祠堂的后墙,墙根堆着一些干柴和瓦罐,瓦罐口上盖着半块碎瓦,干柴码得整整齐齐。夕阳从巷口照进来,光束里飘着细小的灰尘,亮晶晶的,像碎金子浮在半空中。我对着那束光画,想留住那种暖黄色的质感和灰尘飘动的痕迹。画着画着,巷口那边过来一个人,停住了。我抬头看,是那个坐在我斜对面的女生——扎低马尾的那个,她抱着速写本站在巷口的光里看着我。逆光,她的脸看不清楚,但我认出了她的轮廓。

"你在这儿画啊,"她说,"我刚才找了你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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