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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远梦(第2页)

"找我?"

"嗯,下午评画你不在,潘老师拿你的速写本说了两句,说你线条有进步。"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往前走了两步,探头看我的画板:"这是那束光吧?你把灰尘画进去了?"我点头。她看了看,说:"你画得真细。"然后她笑了笑,退了两步,说"那我走了"。转身的时候马尾辫甩了一下,末梢扫过她肩头的阳光,那个画面留在我眼睛里很久。

那天晚霞特别好,整片天从橘红烧到玫紫,颜色一层一层地往深里走,像谁拿大刷子横着涂了一排。我在巷口的石阶上坐了很久看那片晚霞,想起我爸——他如果在,肯定会说"看,这天多好看"。但他不在,我就替他多看了几眼,把每一个颜色变化都记住,想着以后画进画里。

皖南盛夏的暮色总是来得迟缓。连日写生的日子即将落幕,画室在河畔空旷的草地上筹办篝火晚会。

落日收尽最后一缕金光,木柴被引燃,跃动的火苗缓缓升腾。橙红色的火光漫过一张张熟识的脸庞,远处连绵的青山融进深蓝夜色,河水静静流淌。晚风裹挟草木温热的气息,同学们的笑闹声此起彼伏,漫天细碎火星向着漆黑夜空飘摇而起。

不知是谁在身后轻轻推了一把,美术老师笑着拍了拍我的后背,起哄着让我上前唱一首歌。猝不及防,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我局促地攥紧手心,炭灰还残留在指缝。

火噼啪作响,升腾起朦胧烟火。我站在跳动的火堆前面,恍惚之间我看到了,人群的阴影里面,那个坐在我斜对面的女生在那静静站着。晚风撩动她的衣角,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望着我,眼底盛着篝火的微光,眼神里好像充满着期待。

周遭喧嚣仿佛骤然退去大半。我清了略微干涩的嗓子,轻声开口哼唱--夏天的风我永远记得,清清楚楚的说你爱我,我看见你酷酷的笑容,也有腼腆的时候……

盛夏的夜风,漫天浮动的烟火,岸边流动的河水。这一刻,世间喧嚣都变得遥远。

一曲终了,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我匆匆退回人群边缘,那个女生走了过来,夸了夸我说唱的真好。我刚想跟她说些什么时,这时候,一束束烟花在天上绽开,红的绿的,碎成满天星子往下掉。她抬着头望着天上的烟花,烟花的星光映射在她的瞳孔之中闪闪发光,我静静的看着他的脸庞,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身边同学看着漫天的烟花有的叫着跳着闹成一团,有人拿手机录像,有人追着火星子跑。

蝉鸣的盛夏,梧桐树仍然枝繁叶茂,夏天永不结束,很多年后,我仍然清晰的记得那个夏天,那个烟火中的盛夏。

写生回来没多久,我就在画室里晕倒了。那天下午画人头像,眼前一花,铅笔掉了,人跟着往前栽,头磕在画架上。烧到快四十度,送到县城医院院治了一周转去省立医院,确诊肺穿孔。住院费和手术费都是我妈从朋友和亲戚那儿凑的。她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我得回去带妹妹,待会你继父来签字。"我说好。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上,一下一下远了去。

手术是局麻,人清醒的。手术刀碰到皮肤凉了一下,然后是钝钝的拉扯感。我侧着头看监护仪,绿线一跳一跳的,墙上挂了个钟,走得特别慢。我在想我爸——他出事那天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头撞在钢架上,送进医院就不行了。他进手术室了吗?他那时候疼吗?

做完手术我自己走回病房,扶着墙一步一步挪。病号服裤管踩了一下,差点绊倒,手撑在墙上喘了一口气。旁边有人推轮椅经过看了我一眼,我没理。回到病房躺下来,天花板是白的,一道裂纹从灯管伸出去,像岔开了一条河。可能是刚做完手术的缘故吧,那天晚上没怎么睡好觉,一直咳嗽,咳出来的血丝是乌红色的。

我刚住院那会,正好只剩一个病房,病房里有三个床位,我进去的时候正好只剩最后一个床位了。另外两个床位是,一位阿姨带着她的母亲,另外一个床铺,是一对中年夫妻,他妻子生病了,丈夫守在床边照顾她。过了几天,我的地方门外来了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因为没有病房了,所以只能在病房门口加一个病床。她的妈妈在旁边一直照顾她,听她妈妈说她在市里的一中读高中。每次我吊水的时候无聊都往她的方向看去,她总是在那刷题和看书,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有人这么努力的学习,她的眼里是闪着光的。加床是没有卫生间的,她每次上卫生间和洗澡都是来我这个病房,那天我正好在卫生间洗漱完,准备出去走走,她抱着浴巾站在门口,我刚一开门被她吓一跳,我问她是借卫生间洗澡吗?她脸红着,低着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的妈妈过来了,问我是不是用完卫生间了,我说是的,正准备出去,她妈妈对他说,人家都用完了,你赶快进去洗漱吧,她才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住院将近一个月,大部分时间一个人。江明来了一次,坐了两三个小时车,拎了一兜子苹果香蕉和一罐奶粉,放在床头柜上。他坐下来床垫往下一陷:"你瘦了,脸上都没肉了。"我说住院能不瘦吗。他看看奶粉罐,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谢了,你还能抽空来看我,来还给我带这么多东西”我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客气啥,咱都是兄弟!再说了,咱俩都是有过命交情的。”他这句话让我想起了到时候我们之间的趣事,大概是六七岁的时候吧。那时候,江明学自行车我在后面扶着,他在前面骑的太快,后面我追不上就放手了。然后他骑得摇摇晃晃的,直接栽进了镇上的大垃圾桶里,我连忙跑过去把垃圾桶推倒,他才从里面爬出来。想到这些我笑了一下,胸口抽着疼了一下。他赶紧站起来问我没事吧,我说没事。他重新坐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是他和小雅在游乐园拍的,摩天轮下面两个剪刀手。他翻着翻着忽然停下来把手机收了,好像觉得不该让我看这些。"不用收,"我说,"挺好的。"他看了我一眼。

"陆屿,"他说,"你考上大学就好了。考远一点,换个地方,从头开始。"他顿了顿,"考南边吧,有海的那种城市。你小时候不是老念叨想看海吗?"小时候我确实说过。我爸骑自行车带我,我们在河边钓鱼,水面亮晃晃的,我问海有多大,他说大得看不到边。我说那我要去看。他说行,等你长大爸爸带你去。后来他没带成。

江明走的时候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一沓钱。我没问哪来的,他也没说。后来才知道他打了两个月零工,快递站的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我攥着那沓钱,票子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压在枕头底下好多天没舍得花。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进去摸一摸,那种厚墩墩的触感,让人心里踏实得像踩在实地上。直到出院那天才取出来交了后面的药费。

出院后回学校,落下近两个月。文化课补不上,画室也落了一截。那段时间我五点半起来画速写,午休窝在画室,晚上画到门卫来赶人。铅笔灰渗进指缝里洗不掉,指甲缝常年是黑的。成绩慢慢拉回来了一些,但不再像高一那样大起大落了。大起大落是因为心里没根,飘着。现在有一个目标死死钉在前面,再飘也知道往哪儿落。

就在艺考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候,病又来了。发烧,咳嗽,夜里咳得没法躺。医院一查,老地方又出问题,又躺了一个月。等出来的时候联考只剩二十天。我扛着画板上了考场,手是稳的,脑子转得比以前慢。成绩出来那天下着雨,我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旁边打游戏的人在吼,键盘噼里啪啦。那个数字不算太差,但离我想去的地方还差一截。

没过几天,我爸那边的亲戚来了。说我爸葬在国外魂魄不安,要做法事。我妈没拦。神婆在院子里支了桌子,香烛纸钱摆了一桌,桂花树下的火盆里烧着黄纸。她烧完东西忽然转头看我,眼睛浑浊得像起了雾:"你爸在那边不安稳,他说他没回来,他不甘心。他让你好好活着,别学他。"

高三那年冬天,班级大部分人联考完之后都去机构里冲刺文化课了,宿舍里也只剩我和那个音乐生。音乐生姓刘,叫刘远舟,瘦瘦的,手指长得不像话,按在琴键上能跨一个半八度。他话不多,但跟我是宿舍里走得最近的,大概是因为我们的作息差不多——白天画室,晚上回宿舍也睡不着,睁着眼在黑暗中听上铺的翻身和窗外的风声。有一回他半夜从上铺探下头来问我:"睡不着?"我说嗯。他说:"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我翻窗进了音乐楼。三楼走廊尽头的琴房,窗户的锁坏了,一推就开。他先进去,我跟着翻进去,脚落在木地板上,咯吱一声,在夜的安静里响得吓人。刘远舟已经坐在琴凳上了,掀开琴盖,手指搭在黑白键上,没有立刻按下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琴键中间那一截上,把白键照得发亮,黑键在阴影里。他弹的曲子叫《反方向的钟》。前奏的几个音符从指尖淌出来的时候,像水珠滴在静止的湖面上,一圈一圈荡开。我靠着墙坐下来,月光照在我膝盖上,他弹得很轻,左手低音的部分像钟摆一样来回摆动,右手的旋律在上面漂浮着,缠绵的,哀而不伤的,在暗夜里被放大了许多倍,每一个音符都在墙壁和地板之间来回弹跳,然后缓缓消融在月光里。我靠着墙听,琴声从耳朵灌进去,顺着血管流到四肢百骸。那旋律里有一种往回走的意味,像时间的指针真的在倒转。我想起我爸,想起他系着鞋带站在院子门口回了一次头,想起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拐过巷口。如果能像歌里唱的那样倒转回去,他会回来吗?他会不出国吗?他会坐在老屋的竹椅上等着我放学推门进去喊一声"爸"吗?刘远舟弹完了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琴键上面停了一会儿才放下来。月光照在他侧脸上,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我也没有说话。琴房的窗外,月亮很圆,挂在教学楼的檐角上,银白色的光铺了一屋子。后来我回到床上躺着,闭上眼睛,那串旋律还在脑子里转,一圈一圈地,像一条河往上游淌。

那天晚上我给江明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的时候那边有电视声,还有小雅在旁边笑。我说江明,我要考南边的大学。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电视声被人关小了。"好啊,考吧,考远点。反正我以后工作了去找你也方便。""方便什么,离着好几百公里。""高铁啊,几个小时的事。你到了那边先帮我踩踩点,哪家烧烤好吃,哪个海边看日出好看,你都记着,等我去了你带我。"他顿了顿又说,"对了,你考上大学,我送你去报到,帮你扛行李。"

我攥着手机,站在桂花树底下。月亮弯弯地挂在枝梢上,风把枝叶吹得沙沙响。他也没挂电话,就那么等着。

"好。"我说。

那年我十八。桂花树十年了,比我高出一个头。江明送我的那只铜船钥匙扣还挂在书包上,孤帆。一个人的船在海上划,但偶尔也有一阵风从岸上吹来,鼓一鼓帆。

我想起梦里父亲手指按着的那个红圈,雾蒙蒙的看不清地名,但方向是往南的。往南,往一个有海的地方。那片海我还没见过,但我已经能听见它的声音了,远远的,从未来某个清晨的缝隙里渗进来,一点一点地,填满这些年所有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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