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零度小说网>心岛站是几号线 > 第九章 初见(第1页)

第九章 初见(第1页)

大四那年暑假,我搬出了学校宿舍。

林远去了上海,他爸的公司给他留了个位置,走的那天他站在宿舍门口拎着两个大箱子回头看了一眼,说“这破地方我居然还有点舍不得”。阿儒回北方备考公务员,临走前把他那盆多肉塞给我,说“你帮我养着,死了我找你算账”。我把被褥卷起来塞进行李袋,书架上的书装进纸箱,台灯和插线板拆下来用塑料袋裹好。最后剩下一张光秃秃的床板和一副空桌椅,地板上落了一层薄灰。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我住了三年多,墙上有贴过课程表残留的胶带印,窗台上有阿儒那盆多肉留下的浅褐色花盆水渍。我拉了灯,关了门。

公寓在工作室旁边一条巷子的尽头,一栋老公寓楼的五楼,有两个电梯坏了一个,还有一个电梯的灯一闪一闪的。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厨房和客厅之间连着一扇半开的推拉门,推开的时候滑轮发出一声很尖的吱呀声。窗户朝北,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阳台和晾出来的衣服。租金不贵,因为用的是商业用电,电费贵得吓人。我一般不开油烟机,做饭的时候把门和窗都打开,让味道散出去。房东留了一张旧桌子和一把掉了漆的椅子,我自己买了一张折叠床和一个简易布衣柜,把从学校搬来的东西归置好之后,这个十几平米的空间就变成了我的去处。

工作室的日常跟以前差不多,只是从周末变成了每天。孙学长毕业后正式留在了这里,时学长也留下来了,加上我三个人。宋晚在江海市地铁站上了班,每天穿着深蓝色制服早出晚归,下班之后会来工作室找孙学长,两个人一起骑车回他们租的房子。那房子在学校和工作室中间的一段老小区里,我去过一回,不大但收拾得整洁,玄关的鞋架上两双拖鞋并排放着,厨房台面上摆了两个杯子两双筷子,冰箱门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牛奶快没了”。宋晚在厨房炒菜的时候孙学长从后面凑过去看锅里的东西,被热油溅了一下缩回来甩着手嗷嗷叫。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他们,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削手里的铅笔。

时学长没和那个女生走到一起。周雨桐毕业后去了上海,走的那天在工作室群里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说感谢这段时间的照顾,以后来上海记得找她。时学长回了一个“好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时学长还是和以前一样,经常在工作室里弹吉他,不过他有的时候弹完之后会叹两声气,有的时候盯着一个地方像在想什么东西。外卖点得比以前频繁了,有时候是黄焖鸡米饭,有时候是沙县小吃的拌面和馄饨。他坐在工位前面一边扒饭一边改图,屏幕上线条拉来拉去,筷子夹着菜往嘴里送的时候眼睛没离开过显示器。窗外的运河水从秋天流到冬天,水面上浮着落叶和细碎的波光,时学长那杯茶的热气在窗玻璃上凝了一小片水雾,又被风慢慢吹散。

江明在南安市的一家篮球训练营当了教练,每天带着一帮十来岁的小孩练运球和上篮。他发的朋友圈里全是球场上的照片——孩子们穿着球衣排成一排投篮,他站在旁边弯腰捡球;他自己在空荡荡的体育馆里练习三分,球从指尖出去的弧线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小雅在南安市人民医院当了护士,白班夜班轮着上,有时候江明发出来的晚饭照片是两个人对着视频吃的——他面前一碗面,手机支架旁边是外卖盒子,屏幕里小雅穿着护士服在护士站的角落里扒饭。他们打算再攒两三年钱就结婚。江明说房子已经看好了,在南安市区边上,小三居,首付还差一点。

而我呢,一边在工作室领着微薄的实习工资,一边算着每个月要还的助学贷款。房租水电和饭钱占了大头,剩下的刚刚够还贷款利息。买房这种事我想都不敢想,南安市的房价和江海市的一样都在涨,涨的速度比存钱的速度快了好几倍。我偶尔会算一笔账——按现在的收入,多少年才能凑够首付。算出来的数字像一个很远的目标,远到看不见尽头。后来我不算了。

公寓里就我一个人。早晨起来自己做早饭,一个鸡蛋一块饼一碗粥,有时候煎糊了就凑合着吃。中午在工作室跟学长们一块点外卖或者去巷口的面馆。晚上回来自己做点简单的饭菜,煮一把挂面丢几片青菜进去,或者热两个包子。做饭的时候把厨房门和客厅的窗户都打开,油烟淡得差不多了关火盛菜,一个人坐在折叠桌前吃完,洗了碗,把桌子擦一遍。有时候吃完了不想动,就坐在那儿看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巷子传过来,混着模糊的电视声和偶尔的狗叫。

然后我去运河边跑步。公寓离运河很近,出门走几百米就到了。运河边上有一条小路沿着河岸延伸出去,晚上没什么人,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昏地落在水面上,波纹把光切成碎碎的亮片。沿河跑一公里左右有一座小岛,说是岛其实是河中间一块长条形的陆地,用两座窄桥跟两岸连着,岛上种了树和草,绕岛一圈大概四百米。晚上岛上几乎没人,我有时候跑累了就坐在岛边的台阶上,台阶是石头砌的,被河水泡得长了青苔,坐上去凉冰冰的。运河的水在脚下无声地流着,偶尔有夜航的小渔船经过,船头的灯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晃动的光痕,马达的声音闷闷地从水面传过来,又渐渐远了。

孙学长和宋晚隔三差五叫我一起吃饭。他们租的房子离工作室不远,周末有时候我去他们那儿蹭一顿,宋晚做几个菜,孙学长开两瓶啤酒,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坐着吃。他们聊天的时候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宋晚说她们地铁站最近有个乘客天天来问路,问的都是同一个出口,孙学长说那人对你有意思吧,宋晚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说吃饭。我看着他们,觉得挺好。后来他们叫我的次数慢慢少了,我也没有觉得什么,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时学长中午在工作室跟我一块吃饭,两个人各吃各的,偶尔他说一句“你这个图层的顺序不对”,我就过去看一眼改过来。除此之外,我一个人。

一个人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也没什么不好。

那天早上跟往常一样,我起来做早饭。

煎了两张饼,锅里刷了一层薄油,饼放下去的时候滋滋地响,边缘慢慢变黄。鸡蛋磕进去,蛋清遇热迅速凝固,从透明变成白色,蛋黄还软着,在中间晃来晃去。厨房的窗户开着,外面的空气凉飕飕地灌进来,把油烟味冲淡了一些。公寓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让空气对流。我拿着锅铲盯着锅里的饼,盘算着翻面的时间,怕早了破了怕晚了糊了。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的。

很轻的三下,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早晨里听得清清楚楚。我愣了一下,以为是隔壁或楼上谁家敲门敲错了,没动,继续盯着锅里的蛋。又敲了三下,这次清楚了一些,是敲我这扇门的。我把火关小了一点,手里还攥着锅铲,侧头朝门口喊了一声:“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女声,声音不大,软软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传过来的。“你好,我是对门的邻居,我厨房的水阀坏了,一直在往外溢水,实在没办法了……我看你的门开着,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我“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把锅里的饼翻了个面,那面已经煎得微微焦黄,翻过来的时候边缘翘了一下,差点掉出来。我说“等一下”,把火关了,锅铲搁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走廊的光线很暗。这栋老楼的走廊只有尽头一扇小窗,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陈年的灰,透进来的光被过滤成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头顶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只剩另一盏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灯罩里积满了死掉的小飞虫,光线被挡得严严实实,只从灯罩边缘漏出一圈昏黄的边。她就站在那圈昏黄光线的边缘,站在明暗交界的位置上。走廊尽头的小窗灌进来一股风,不大,但带着早晨的凉意,吹得她白裙子的下摆轻轻晃着,裙摆在膝盖附近荡来荡去,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棉质的,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领口是简单的圆领,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头发是黑的,披散在肩膀上,没有扎起来,发尾微微卷着,搭在白裙子的肩线上,黑与白的分界干净利落。她的五官在那片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看不十分真切,额头、鼻梁和下巴的轮廓被柔化了,像一张被水洇湿了边缘的照片。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那片模糊的光线里是亮的,瞳仁里映着走廊尽头小窗透进来的那点灰白色的天光,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她的个子不高,比我矮大半个头,站在那儿的时候肩膀微微收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细长,指节处微微泛着一点粉。

我愣了一下。

那个愣的时间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秒钟,但那一秒钟里我的脑子里迅速翻过了一帧画面——水底,光柱,向上伸展的手臂,白裙子在水流里散开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想在那个模糊的轮廓里找到什么能确认或否认的东西。她的脸是陌生的,五官跟那张在江水深处朦胧浮现的面孔并不完全重合,但那个白色裙子的轮廓、披散的黑发、软软的声音,像一根极细的线从记忆深处被勾了出来。我不敢直接问。万一认错了呢?万一是我自己看花了眼呢?我什么都没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了。

“我这就跟你过去看看。”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往对面走。我跟在她后面,注意到她的步子很轻,走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的头发在背后微微晃着,发尾碰到白裙子的肩线又被弹起来。她推开对面的门,我走进去。这间公寓的格局跟我那间一样,但方向是反的,厨房在进门右手边。厨房的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摊水,是从洗碗槽下面的水阀接口处渗出来的,水阀外面裹着一层旧布条,已经被浸透了,水滴从布条的边缘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瓷砖上溅开。水槽里还泡着几个没洗的碗,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水阀。是接口处的螺丝松了,时间长了橡胶垫圈老化了,拧不紧就往外渗水。我让她把水闸关了,她蹲下来在厨房角落的柜子里找水闸开关,找了一会儿说“是不是这个”,我侧头看了一眼说是。她把阀门拧上了,水阀口的渗水慢慢停了,最后一滴挂在管口上晃了两下才落下去。

我回去拿了一把螺丝刀,蹲在洗碗槽下面把接口处的螺丝重新拧紧,又让她开了水闸试了一下,这回没再渗水。我说好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说谢谢,声音还是轻轻的。我把螺丝刀收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她听见了微微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嘴角的弧度很浅,像一道淡淡的水痕。

“没事,”我说,“就是螺丝松了,以后要是再渗水就再拧一下。”

我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站在厨房里发了两秒呆。锅里的饼已经凉了,鸡蛋的蛋黄凝住了,边缘焦了一圈。我把饼和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坐在折叠桌前拿起筷子。粥是早上煮的,已经凉了,我喝了一口,凉的,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没什么味道。我扒了两口饼,嚼着嚼着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白裙子的轮廓。也许是我多心了。白色裙子到处都有人穿,披肩发也是常见的发型,声音软软的女孩子多了去了。江水里那个是幻觉,缺氧和冷水刺激下的大脑自己编出来的东西。对面这个人是一个活生生的邻居,有厨房水阀坏了的实际问题,要去找人帮忙。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关系。我这样对自己说着,把饼吃完了。

盘子还没洗,门又响了。这回敲得比上次还轻,像怕打扰到我。

我走过去开了门。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冒着热气,是一碗粥。红豆银耳莲子粥,红豆煮得开了花,银耳炖成了半透明的胶状,莲子胀得圆鼓鼓的,几颗红枣浮在上面,裂开的地方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枣肉。粥的热气在碗口上面升起来,在她脸前散开,她的脸在那层白汽后面更模糊了一些。碗壁是热的,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扣在碗沿上,指尖被烫得微微泛红。

“我看你刚才好像也是吃早饭,”她说,“我煮了粥,分你一碗。谢谢你帮我修水阀。”

我接过来,碗壁烫着掌心。“不用谢,”我说,“小事。”

她站在门口没走,看了我一眼。“你一个人住?”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