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也是。”她说,“我搬来没多久,之前那个水阀一直有点渗水,我拿布条裹了一下凑合着用,今天不知道怎么就崩开了。”
“那东西早晚要换的,”我说,“你有空去五金店买一个新的,我帮你换。”
她笑了一下,这回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好。那谢谢你了。”
“那个邻居,你叫什么名字呀?”我问
她说她叫沈栖禾的时候,我愣了两秒钟。走廊的光线很暗,风从尽头灌进来,吹着她白裙子左右摇曳着。那一刻,我有些恍惚了,我端着那碗粥,站在门口,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栖禾。过了一会儿,我对她说,栖禾这两个字很好听。她说,是她自己改的。
"良禽择木而栖,禾是旷野里安静生长的青苗,"她说,"我喜欢安静的地方,虽然孤零零的,但立得住。"
她转身走回对面,推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走廊里又暗下来,两扇门对着,安安静静的。我端着那碗粥回到桌前坐下来。粥的温度从掌心慢慢渗进来,顺着胳膊往上走。我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红豆绵软,银耳滑嫩,莲子的清苦和红枣的甜味混在一起,粥底熬得浓稠,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条暖流。我把那碗粥喝完了。碗底剩了两颗枣,我用勺子捞出来吃了,枣肉软软的,核上还带着一点没剔干净的甜味。
我把碗洗了,放在桌上。那个碗是白色的,和她身上穿的裙子一个颜色。我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碗端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对面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我把碗放在她门口的地上,碗底垫了一张纸巾,敲了两下门,退回到自己屋里,虚掩上门。过了几分钟,我听见对面门开了,有人弯下腰拿起碗的声音,然后门又关上了,那线暖光消失了,走廊恢复了安静。
我坐在折叠桌前,盯着桌上那张还没画完的图纸,铅笔拿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运河方向传来了货船的低鸣,远远的,像从水底下升起来的声音。窗外的天已经亮开了,晨光从对面楼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铺在桌面上,把图纸的一角照得发白。我低下头,铅笔落在纸面上,开始画下一根线条。
去工作室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碗粥的味道。红豆银耳莲子,熬得那么稠,不是随便煮煮就能出来的,得泡豆子、发银耳、去莲心,小火慢慢炖着,隔一会儿搅一下。一个人住还费这个功夫煮粥,说明她是个认真对待日子的人。
那天上午在工作室画图的时候我频繁走神。屏幕上的线条拉到一半停住了,光标在画布上闪了又闪,我盯着那些点线面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东西。白色裙子的下摆在走廊的暗风里晃着,她站在门口端着碗的样子,碗里冒上来的白汽把她半张脸蒙住了。孙学长在旁边喊了我好几声我都没听见,直到他走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才猛地抬起头。
“想什么呢?喊你半天了。”孙学长把一杯水放在我桌上。
“昨晚没睡好。”我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以后还得注意休息。”
我点点头,把目光收回到屏幕上。光标重新动起来,线条从这一端拉到那一端,但脑子里那根线始终没有拉直。她是谁?她为什么住在这里?她为什么刚好在那个早晨敲了我的门?她是不是那天晚上在江边向我伸出手的那个人?这些问题像种子一样在心里发了芽,根须往深处钻,越钻越深。
到了晚上,我还是跟往常一样去运河边跑步。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石板路面上映着一块一块的光斑。我穿了一双旧跑鞋,慢跑到运河边,沿着河岸的小路往前跑。河面上起了薄薄的夜雾,贴着水面浮着,远处桥上的灯在雾里散成模糊的光团。我跑了一圈,上了小岛,绕岛跑了一个来回,呼吸开始变得平稳而深长。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凉的,把身上出的汗吹干了。我放慢速度,从跑步变成快走,沿着岛边的小路往台阶的方向走。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走在运河岸边的步道上,沿着河边那条石板路慢慢散步。还是那条白裙子,外面披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没扣扣子,开衫的下摆被河风吹得往后飘。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一截后颈,在路灯的暖光下是白色的。她走得很慢,步子不急不缓,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河面,然后继续走。我停住了脚步。站在岛边的台阶上看了她两秒,心跳比跑步的时候还快了一些。我走下台阶,穿过小桥,走到岸边的步道上,朝她走过去。
“嗨,”我说,“邻居。”
她转过头来,看见是我,脸上浮出一个笑。路灯的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眼睛在亮的那一半里,亮晶晶的。“晚上好,”她说,“你也在这散步?”
“我跑步,”我说,“跑累了走一走。你出来散步?”
“嗯。刚搬来这边,晚上在屋子里也无聊,出来走走,吹吹河边的晚风。”她把开衫拢了拢,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风吹得她的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脸颊上,她抬手别了一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那一起走走吧。”我说。
她点点头
我们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走。运河在左手边,黑沉沉的水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晃来晃去。右手边是一排高高的建筑,是江海市第一个岛居,还在施工。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我们走过一盏灯的时候影子在脚底拉长又缩短,再从前面转到后面,然后被下一盏灯重新拉长,周而复始。她的步子很轻,走在我旁边,白裙子的裙摆和浅灰色的开衫角在夜风里轻轻摆着,偶尔碰到我的裤腿。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得像刚晒过太阳的棉布。
我走了一段,沉默了几步,心里那个问题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还是问出来了。
“那天晚上在江边……跨年那天晚上,”我说,声音在河风里被吹得有点散,“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在江边拉了我一把。我觉得……和你很像。”
她停下了脚步。我也停下来。她转过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回避。那双眼睛看着我,里面映着河面上晃动的灯火。
“是我。”她说。
我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