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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余光(第1页)

那天栖禾休息

前一天晚上在运河边散步的时候她提了一句,说明天花店不开门,老板娘要去外地进一批新货,店面歇一天。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但我记住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就转着一个念头——今天带她去滨江公园。

我给她发消息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我们加了微信,是前几天的事。那天她在楼道里碰到我,说花店有时候需要给客户送花上门,怕我有时候找她有事打不通电话,就把微信二维码递过来了。我扫了码,她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栀子花,朋友圈只开了三天可见,里面什么也没有。我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有空吗?带你去滨江公园看夕阳。”

她回得很快:“好。”

就一个字。没有问几点,没有问怎么去,没有问别的。那个“好”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多说,但应了就一定会去。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下楼去推我的小电驴。那辆车是我搬来公寓之后从二手市场淘的,银灰色的外壳上刮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痕,电瓶还行,跑个十几公里没问题。我把它推到单元门口,用抹布把后座擦了一遍,又拍了拍坐垫上的灰。四点半的时候她下来了。穿了一条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小腿,外面搭了一件薄薄的浅蓝色牛仔外套,头发没有扎起来,披散在肩膀上,被楼道口的风吹得微微往后飘。脚上换了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比平时散步穿的那双新一些,鞋面上没有泥点和划痕。

她走到电驴旁边,看了看后座,又看了看我。

“你骑?”她问。

“嗯,我骑。”

她侧过身坐上去,动作很轻,一只手搭在后座的铁架上,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悬在身侧。我跨上前面的座位,拧了一下钥匙,电驴发出轻轻的嗡鸣声。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扶着我吧,这条路上车多。”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右手搭在了我的腰侧。手指扣在我外套的下摆上,隔着布料我能感觉到她指尖的位置,很轻,不使劲,像是随时准备收回去。我转回头去,拧了油门,电驴缓缓地驶出巷子。风从前面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我后颈上,痒痒的,一缕一缕地扫着。她的手指在我腰侧微微收紧了一些,隔着外套的布料抓了一把,然后维持在那个位置,一路上没再松开。

从公寓到滨江公园骑电驴大概二十多分钟。沿着运河西岸的路一直往南,过了两座桥,再拐上一条沿江的公路。路两边的树从梧桐变成了樟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桠在头顶交错着,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一片移动的光斑。车出了城区的老巷子之后视野渐渐开阔了,路变宽了,两边的建筑从矮楼变成了绿化带,江风从前方远远地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湿和远方的空。

到滨江公园的时候快五点。太阳挂在西边还不到地平线的位置,偏着头往下探,光线从正午的白亮变成了下午三四点之后的那种暖金色,斜斜地洒在路面上,把一切都拉出长长的影子。我把电驴停在公园入口旁边的停车区,锁好,取下头盔。栖禾从后座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手指从发根顺到发尾,把那些打结的地方慢慢梳开。她转过头来看我,脸上被风吹得微微泛红,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光。

“到了?”她问。

“到了。”

我们走进公园大门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放慢了步子。这个地方我来过。第一次是和室友们骑车来的,十一月的午后,阳光铺了一地,狗排着队过红绿灯,金鱼风筝在天上摆尾巴。第二次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傍晚,站在江边看夕阳,灰围巾被风吹起来,脚下的影子又远又长。这一次是和栖禾。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带一个女孩子来这个地方。

公园里人不少。周末的缘故,步道上三三两两地走着人,草坪上有人在放风筝,远处的长椅坐着一对老夫妻在喂鸽子。但比我想象的要安静,也许是因为地方大,人散在里面就不显了。我们沿着江堤的步道慢慢走,一边是草坪和树,另一边是灰色的铁链栏杆,栏杆外面就是江。

江面比运河宽太多了。宽到对岸的建筑缩成薄薄的一层剪影嵌在天际线上,宽到一眼看过去看不到水的尽头,只觉得那片灰蓝色的水面一直往前延伸,融进了天和地交界的那道线里。下午五点的太阳挂在西边三分之一高的地方,光线斜着打过来,穿过江面上那一层薄薄的水汽,在空气里散成一片金色。江面上的光从远处到近处颜色不一样,靠天际线那边是亮白金,中间是暖橘红,到了近岸的地方变成了一片一片碎开的金色波光,密密麻麻地跳动着,像整条江的水面上撒了一层碾碎的金箔,每一片金箔都在跟着水波轻轻颤抖。

货轮从上游驶过来,吃水很深,船身黑沉沉的,桅杆上挂着两面旗。船头劈开的水浪向两侧翻卷,浪花从暗色的水面里翻出来变成白色的泡沫,然后被后面的水流推平,再翻出新的浪。远处的汽笛声贴着水面滚过来,低而长,像某种巨大生物在深水里的鼾息。

栖禾走在我的左边。她的头发被江风吹起来,一绺一绺地往后飘,发尾扫过我的手臂和肩侧。她走在栏杆边上,一只手搭着铁链,指尖虚虚地扣在链环上。她转头看着江面的时候,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的耳朵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她看着江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从江面上反射上来的碎金,落在她的瞳孔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在哪儿见过。想了一下——是梦里。那个岛上的树下,她朝我伸出手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种光。同样的亮,同样的安静,同样的让人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个画面就散了。

我们在江边走了很久。从公园的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来。步子不快,有时候聊几句,有时候就那么沉默地走着。她跟我说她昨天去花店后面那条小巷子里喂了一只流浪猫,猫是橘色的,胖嘟嘟的,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她就翻肚皮。她说她喂了它半根火腿肠,它吃完了蹭了蹭她的脚踝就跑了。我说那只猫肯定还会来找她的。她说她知道,所以她打算明天再带一根火腿肠去。

她说话的时候一只手还是搭在铁链上,走着走着手指会无意识地拨一下链环,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我的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曲着,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指尖偶尔会碰到,每次碰到都像被什么微弱的电流轻轻触了一下,然后缩回去。这样碰了好几次之后,我终于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收拢,扣在我的指缝之间。她的手比我的小,刚好能被我包住。掌心贴在一起的时候她手掌的温度传过来,温温的,带着刚才走路时微微的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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