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我。“药还是按原来的吃,剂量不变。下一次还是两周之后。中间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提前打电话来约。”
我把处方笺折好放进书包里,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她在我出门之前又说了一句:“陆屿,你现在的状态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继续保持。”
我点头,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白炽灯光比诊室里亮一些,照在地板上反射着晃眼的白。我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经过候诊区的门口时看见里面又坐了几个人,那个中年女人还在,手里还在绞着那只帆布袋的带子,低着头,嘴唇无声地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站在门诊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中午了。阳光照在街上,把柏油路面晒得发亮,路边的梧桐树投下大片的阴影,有人在阴影里卖烤红薯,铁皮炉子冒着白色的热气,远远地能闻到那股焦甜的香味。我正要往地铁站走,手机响了。
是江明打来的
我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嘈杂,像是在公共场所,广播和人群的嗡嗡声混在一起。“陆屿,你在哪呢?”他的嗓门大,盖过了背景的杂音。
“医院刚出来。怎么了?”
“我来江海了!跟小雅去上海玩,路过你们这儿,转车待几个小时。你有空吗?出来吃个饭。”
我看了一下时间,说有空。他让我去高铁站接他,说他们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到,出站口碰头。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高铁站的地址。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从市区穿过去,经过一片商业区和几栋写字楼,最后拐上一条宽阔的马路,尽头就是高铁站的白色大穹顶。
我在出站口等了不到十分钟,就看见江明从闸机口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背着一个黑色的运动双肩包,旁边跟着小雅,小雅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扎着低马尾,手里拉着一只小号的行李箱。江明远远地就看见我了,抬起手来挥了两下,步子加快了一些。他走到我面前,把双肩包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搁,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他的手劲大,拍得我肩膀往下一沉。
“瘦了,”他说,打量了我一眼,“脸都窄了。”
“哪有,”我说,“你胖了。”
他哈哈笑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练球练的,都成肌肉了。”小雅在旁边冲我笑了笑,说“好久不见”。我点了点头,说走吧,找地方吃饭。
江明说他想吃小馆子,不要商场里那种连锁的,要本地人吃的那种。我带着他们往高铁站附近的一条巷子里走,那条巷子我偶尔路过,有几家做本地菜的小餐馆,店面不大但味道正。我们挑了一家进去,里面摆了五六张圆桌,铺着白色的塑料桌布,墙角的柜子上放着几瓶没开的啤酒,电视挂在墙角播着午间新闻。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围着一条围裙,拿了一个菜单过来放在桌上,说“慢慢看,不着急”。
我们坐下来。江明把菜单翻了一遍,点了红烧肉、清炒时蔬、酸菜鱼和一个豆腐汤。小雅在旁边说够了够了,三个人吃不完。他把菜单合上递给老板,说来一瓶啤酒,又问小雅喝什么,小雅说酸梅汤。他给自己和我各倒了一杯啤酒,泡沫从杯口冒出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底部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你最近怎么样?”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问我。
“就那样,”我说,“去工作室上班,画图,回去做饭。还是老样子。”
“助学贷款还在还?”
“在还。每个月固定扣一笔,习惯了。”
江明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轻的担心,像水面底下的一层暗流,浮不上来,但你知道它在。“你别光说这些,”他说,“我是问你人怎么样,心情怎么样。上回在医院的事我没问你,你也没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夹了一筷子酸菜鱼,鱼片是嫩的,酸菜和泡椒的味道很足,辣得舌尖微微发麻。我嚼了两口咽下去,说:“没什么,就是那天喝多了,在江边摔了一跤,掉水里了。环卫阿姨看见了打了120。”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没夹菜。小雅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耳朵听着我们的对话,但不插嘴。过了一会儿,江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放下,手指在杯口上转了一圈。
“陆屿,”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还记得高三那年,你生病住院的时候吗?我去看你,你躺在病床上,瘦得脸上一点肉都没有。我那时候就想,我什么都帮不了你,只能给你带点吃的。”
“记得。”
“后来你跟我说你要考江海大学,我高兴了好一阵。我觉得你终于有了一个目标,有了一个想去的地方。”他停了一下,“现在你到了这儿,我反而觉得你比以前更累了。”
我没有接话。桌上的酸菜鱼冒着热气,白色鱼片在汤里泡着,辣椒的红和酸菜的绿混在一起,颜色很好看。老板端来豆腐汤,白瓷盆里漂着几片豆腐和葱花,热气扑上来在空气中散开。外面的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喇叭嘀嘀了两声,又远了。
“对了,”江明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一些,“我下个月拿驾照了,打算买辆车。以后来江海就方便了,开车三个多小时,周末想来就来。”
我说那挺好的。他说到时候他和小雅去上海玩也方便了,想去就去,不用赶高铁。
“你呢?”他问,“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