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发!顺!”香公三声吼。
“进——发——顺——”众人皆应声!
午时初至,陈玄和清晏从土地庙跑出来,扶风镇中竟是一片人声鼎沸、摩肩接毂的热闹场景。锣鼓的声响阵阵敲在心门上,过了锣鼓队便是一队凉伞,舞得华盖如胡旋,唢呐悠悠传来,声浪层层叠叠,直上云霄。
看孩童奔跑着汇入人群中,清晏再无顾忌,任着这自由广阔的性子走,和陈玄簇一起也奔跑着拥入人群。
送王船啦!祭海神啦!
两侧骑楼男女老幼凭栏而望,二三十精壮儿郎,身着绛红短褐,足踏麻鞋,肩扛王船,稳稳行来。他们跟在队伍之后,在人群中行走着仰望着王船。
“这不是福——船——吗?”清晏放大了音量,在陈玄耳边吼着问。陈玄笑而不答,只瞧着那船和真福船一样,首尾高翘,彩绘流云,也写了个红色的福字。船首嵌龙首,怒目虬髯,威风凛凛,船尾绘盘龙戏水,鳞爪飞扬,栩栩如生。船上三桅杆矗立,风帆以红绫帛绢裁成,船头张着一幅“代天巡狩”横旗,流苏五彩缤纷,十分喜庆。
船侧紧随着香公、理事,身着青布长衫,头戴簪花礼帽,甚少见男儿如此多彩。女眷穿上压箱底的罗裙,鬓间斜插彩纸剪就的“春仔花”,那是阖家团圆的象征。
陈玄清晏奔到船前头去,原来还有艺阵开道,游龙舞狮,翻腾踊跃,理事洒下一路香花红纸,把喜庆铺在长街上。
街巷两侧,家家户户门前皆设香案迎接王船巡游,三牲五牲丰俭由人,还有那富贵人家案上趴着一整头大猪!丰片糕做成红龟献瑞的造型,米包层层垒起,还有供花供果供灯供香的男女恭敬肃立,待王船经过便俯身拜祷,将那福泽引归家宅。
把镇上九街十三巷都巡了个遍,福船艺阵被人群簇拥着往海边沙滩去。早有人捧着花果等在沙滩,越来越多的近乡人担篮挑担络绎而来,写着大红喜字的竹筐中,金纸成叠,米果满箩,爆竹成串,烟酒齐备。
船稳稳当当安放在沙滩上,香公立于船上,将一担担心意次第装上王船,木柴、油盐、米粮、花果、金银装满了舱室、甲板,备足海神王爷出航万里之需。
日头慢慢西坠,海滩上暮色四合。想来是吉时要到了,缙绅耆老,立于前排;庶民百姓,围列于后。陈玄和清晏也围在中间,和满脸喜庆的渔民乡女挨在一起,海边的风就没有那么冷了。耆老向香公交付名帖,唱今日送海神王爷王船的贵人名单。原来青州和下雉的衙门亦遣属官前来,还有几位贵妇也恭敬立于船侧。
“吉时到!”
香公走下来,拈香祝祷,那一串长长的吟诵清晏一句也没听清,只是感到悦耳、神圣。送船时不得出声,这是多年来的老规矩了。虽说沙滩观者如堵,但此刻静默得只剩海潮声。香公手持火把行至船尾,于那彩绘盘龙之下,烈焰骤而燃起。海风借力,吹得那火舌冲上了天际,一阵火热驱走了海边的寒意。船舱积薪哔剥有声,火星迸溅,彩旗、篷帆赤焰腾跃,桅杆上也擎着火,须臾之间,火星漫天飘散,整艘王船化作一团火树银花,在黄昏天幕下,灿若朝阳。
香公率先开口,喊了一声“顺风——”众人便随之齐呼,声如潮涌:“顺风——!”陈玄和清晏也大声喊着:“顺风!顺风!”待得火焰渐低,残骸暗红如炭,人们才缓缓转身,默然归去。在渔民心中,送罢王船,海神王爷已乘此烟霞而去,护着这一方水土,年年岁岁,海不扬波。
海风拂来,裹着咸腥味与火烛气。靠海为生的渔民是想把这人间烟火也献给神明。清晏和陈玄并肩随人潮退去往家走,感慨这仪式如此奇妙,看得人心俱暖。
“褚娘子!”身后有人唤她,是一位穿戴精致的侍女,手上捧着一只长锦盒。“褚娘子,婢子是下雉王化里燕翼府上的侍女,奉我家太夫人之名,赠香花宝钏给娘子,添个吉利。”
陆家?清晏捧在怀里的一束花缓缓垂到了身侧。她面上有些疑惑,却不知如何开口。
“褚娘子,请看。”侍女打开了那只螺钿重工镶嵌的匣子,内里有两个格子,宝蓝色的衬布上右侧躺着一只红色的绒花,左侧盘着一串沉香珠。
陈玄退到潮间带。远远望着清晏,她呆立良久。
“听闻褚娘子救将军于暗厂危难、随将军坚守蟠龙山,我家太夫人爱重娘子,愿聘娘子入府为如夫人,常随将军左右。”
一字一句,清晏听得真切。陆勋,他在试着说服太夫人理解他支持他娶清晏。她很感激能得一人如此重视。只是此时此刻不论什么名分,她都不再思量了。
她拿目光寻找着陈玄的身影。他静静地守在那片落日残金中,望向人群离去的方向,那是家的方向。她又望见四五个在岸上站着不动的男女,目光向她这儿瞧,又装作若无其事,他们在等侍女回去复命。
侍女跪下,双手高高捧盒到眉眼之上,垂首说:“若褚娘子应了,便留下这枝红花。来日就是府上的女主人了。褚娘子不弃,留下沉香珠,便是允了太夫人做个干孙女,日后该称‘小姐’。”
进退都考虑到了,陆太夫人很想给孙儿一个了结。也许这是他努力博弈得来最好的结果。
清晏心领了。可是花已不复那时红,人也不再揣那颗心。
一年前,在月下庭院为陆勋心动落泪的庄清晏,那个自卑、自苦的学宫逃犯,正在向此刻自由随心的褚怀信告别。
手上的花束是她在来的路上随手摘的,一柄花托上无数小碎花团成一簇五彩,那是扶风镇随处可见的五色梅,毫无贵气可言。茎有刺,陈玄怕她扎到,拿一块麻布帕子松松缠了一圈半。她从花束中揪下一朵,放入盒中,与那手串紧紧挨着。
扣上盖子,清晏扶侍女起来。嘱咐她夜路慢行,愿陆家安好。
夜更黑了,侍女留在沙地上的脚印快看不清了。
海边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剩下她,和被她紧紧从背后抱住的陈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