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掌柜今日前来,是许叔授意,还是你自己想通了?”
刘掌柜十指攥紧,望着她有条不紊的动作,眼底尘埃渐落。
“是许叔让我来的。但这番坦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
苏青瓷裁完最后一张红纸,放下刀具,拍去掌心细碎纸屑,抬眸望他,目光澄澈通透,不偏不倚。
“你与许叔的过往,我不作评断。只是当初你与我立约,以八文价供我豆腐,后又暗中让渡货源予周德贵,其中利弊得失,你心中最是清楚。”
一语点破,不留情面,却也无半分苛责。
刘掌柜默然良久,终是从怀中摸出一方陈旧纸袋,轻轻推至她面前。
“这里是醉仙楼三年豆腐采购的全部底账。”
“周德贵何时压价、何时囤货、何时暗中掌控供货渠道,一笔一笔都记得分明。比起账册上的只言批注,这份底账,足以与他对质公堂。”
苏青瓷打开纸袋扫了一眼。纸页泛黄,字迹工整,年月、价目、经手人,条条清晰,毫无疏漏。她将纸袋妥帖收好,随即取出一张誊写工整的纸,轻轻推到刘掌柜面前。
纸上是完整的豆花鱼秘方,配比、工序、火候、诀窍,无一遗漏。
“这是完整版方子。”苏青瓷语气平静,“此前合约四成分利,我尽数作废。方子今日归还,赠予醉仙楼。”
刘掌柜骤然抬眼,眸中诧异:“你为何如此?”
“往后你再来苏记,便是寻常客人。”她看着他,字字清明,“生意归生意,旧债归旧债。两清了。”
刘掌柜怔怔望着那张写满心血的秘方,良久,缓缓伸手拾起,细细叠好,妥帖纳入怀中。
他缓缓起身,立在铺门之内,望着院中洒落的暖阳,积压十年的沉郁终是散去大半。
临出门前,他回头,声音不高,却格外郑重:
“苏姑娘,我欠许叔的那碗豆浆,今日,终于还清了。”
木门轻合,隔绝了门外晨光。一道细长的日光透过门缝,斜斜切过整洁的地面,铺内骤然归于安静。
苏青瓷抬手拿起柜台上的旧瓷碗,碗底那枚圆润的“许”字,在天光下清晰可见。十年风霜,磨去了棱角,却磨不散旧情旧债。
她端着碗掀帘走入后堂灶间。
灶台边,许平安正坐着喝豆浆,粗瓷碗搁在膝头,热气袅袅。见她进来,目光先落向那只旧碗,停在残存的油迹上,眼底泛起浅浅波澜。
他伸手接过旧碗,指尖细细摩挲碗底的“许”字,轻声轻叹。
“当年他离我而去,我向他讨回这只碗,他不肯给。只说,给我十年时间。”
“十年期满,他今日,如约归还。”
十年浮沉,一朝落定。
苏青瓷蹲下身,往灶膛添了一根干柴。火光噼啪跃起,暖光映亮灶间,将许叔鬓边细纹照得温柔清晰。
“许叔,明日苏记豆干正式上新。”她抬头,眉眼沉静,“周德贵如今岌岌可危,但根基未彻底拔尽,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是他断了刘掌柜这条线,失了底层账据,往后再想作祟,只能铤而走险。”
许平安将旧碗放进里屋,布帘轻晃,他侧身回头,语气笃定安稳:
“硬碰硬的风浪,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挡几分。你只管安心贴你的红纸,做你的生意。”
当日傍晚。
苏青瓷将裁好的大红纸贴在铺门左侧。墨字饱满端正,醒目亮眼——【苏记豆干·即日上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