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打湿了长袍边缘,少年并未在意。右手提起袍角撩至一边,左脚微屈,脊背直直地下沉,蹲在清潭边将细丝般的灵力探寻至水中。
潭中灵气醇厚清濯,与他凭借挖掘自身仙力修炼所成的灵气不同。陆青简只知道母亲来自不名仙境,并不知晓那仙境里的其他仙君。莫说裳清容的踪迹,就算眼前这位留了灵气的仙君他也无从查起。
菰根向来对这位留于凡世的仙君十分好奇,可是眼前的少年气质冷冽,无论看什么总是淡淡的,仿佛这世间根本没有他瞧得上眼的东西。可是菰根见过他看李祚时的眼神,当中有着能够融化霜寒的温度。
仙君对于精怪的吸引力最终战胜了那份畏惧,菰根一步一步踱到陆青简身边,扯扯他的长袍。
“仙君……灵力……”或许这位仙君也能赐下些灵力供它们吸收修炼。
密草化回本形,乖乖做一株隐藏在树丛的千百株小草中的一员,偷偷注意着谭边的情况,默默心道:看来众精怪根本都没有领略过眼前这位的脾气。它曾有一次上门寻李祚,被这位仙君视若无物般关在了门外,那“砰!”一声的巨响震得密草跳一哆嗦,撒丫子飞快地溜走了。
陆青简眉头一蹙,看来平时对这些东西还是太好了些。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比嘲笑更轻的弧度。将衣袍用力一扯,菰根被那力道带得趔趄一下,等站稳了发现自己就立在这人面前。陆青简伸出如玉般白润的手指,在菰根眼上正中弹了一下。
眼前的精怪嗷呜一声向后倒去,扑通一下跌入水潭之中。
下落的坠感令其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霎时间头晕眼黑,天旋地转。
宋里极力想要扇动起翅膀,还来不及平稳展开,就跌落在一株开满娇艳花朵,状如伞盖的树上了。
怎会如此?
一刻钟以前他还在飞在寻找阿姐的路上,因感到口渴,落至一处破庙歇息。
那庙中朽木断梁搭就,已无法遮阳蔽日。几筒光线射入庙中,殿内只有几根红柱支撑,金身塑像上落满灰尘。
宋里注意到莲花座台下有一张黄符,正是他曾在清容观见过的那种。看来清容观的那位道士也来过此地。他曾听李祚讲过,此符发动能够将人送去想去的地方。
跳到符前,衔在口中,宋里试着调动体内那点由灵力转化而成的稀薄妖力来催动符纸。一心只想着阿姐的音容,他感到身旁有风在动,睁开眼来却还是这间破旧的寺庙。
这符于他并无用处,心中顿感失落。可对阿姐的思念却抑制不住,阿姐会带他在冬日里生炉子烤红薯,天气再寒冷,在阿姐身边感受到的都是温暖。
仅仅只是一只乌鸦的宋里豆大的黑眼也滚出泪珠,他轻轻闭上双眼,忽觉周身气流涌动,再回神,他就已经坠在那形状奇异的树上了。
待宋里环顾四周,辄瞋目大惊,赶紧扑棱翅膀立起来。入目所见没有一处寻常,这状如纸伞的树颗颗绵延望不到尽头,树上皆开满红粉花朵,花大如牡丹,五片花瓣如人手般张开。其中有些花中结着圆形果实,树枝盘虬积压在主干顶部托起花叶,那叶也是红粉色,似水滴状,延伸向外的部分更加圆润饱满。
最令宋里感到恐惧和陌生的是,所见之处皆像是被笼罩了一层幽蓝色的光芒。分明是白日光线,可是那挂在空中状大如盘的再三确认下也是一轮明月。
此地灵谲波诡,处处不同寻常,显然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凡世了。
宋里心焦如焚,想要扑腾翅膀赶紧离开,不想他的体质像是无法适应此地一般,呼吸困难,像是塞入了棉絮。越急越忙乱,宋里啪嗒掉落到地上,铺天盖地的不安覆盖下来。
难道他要再一次死去了吗?他还没有找到阿姐,还没有同李祚好好道别。
视线中出现一人着草履之谢向他缓缓步来,不知是何人在此。此人气息强烈,不同于人鬼仙妖——魔!或许这就是那些道士提到的入魔一族生活的境地——浮娑境。
稽岳捧起宋里,查看这外来客的伤势。
“莫乱动弹,还好只是翅羽擦伤。带你回去,我媳妇儿给你敷些草药,不打紧。”声音厚重,宋里的焦躁消失大半,只是仍然戒备地盯着他。
眼前人身材魁梧,肌肉绷得又紧又硬。面上似乎想要挤出一个友好的笑,却看起来十分骇人,或许换一人定能体会到这人无恶意。宋里感觉到这人掌心的茧子,浑身像是被泼了一盆滚烫的水,那些痛苦的回忆涌上来将宋里烫得失去理智,那人也是这样一身无法抗拒的力道将他拖入绝地……最后一根弦也绷断了,意识彻底沉入黑暗,昏倒过去。
朦胧之中,宋里好像看到阿姐羞怯的笑容,声音如蜜糖般甜:“小里,以后我们三人一起生活好不好?这样好好不好啊……”
“这样就好,没什么大碍的。”陌生女人温柔的声音传来。
翅膀处好像有丝丝细线将伤口缝合起来,宋里感到一股灵力在熨帖他的伤处。睁开眼所见是一位有着柳眉杏眼的温婉女子。看似若不惊风,身形……身形本应盘条顺亮,但腹部隆起,再不久就要临盆。
“你醒啦?可还有哪里感到难受?妖不可在此处久留,若是无碍了,我家丈夫尽快将你送出去。”萋兰瞧见宋里有了些生机,理了理裙片,扶着肚子起身想出去叫稽岳进来。
“多谢……这位姐姐。可……你不也是妖吗?”若宋里猜得不错,这人真身应是绶草,山中一种兰花。修成这般模样,定是要消耗大把时间与灵力,亦或是得了某种机缘。
萋兰感到有些讶异,眼前这只小乌鸦精虽然还未修得人形,却也离突破不远了,想必一定质性灵通,却没想到直觉也如此灵敏。
“我随丈夫在此生活多年了,身体也已经熟悉此地的气息。”只是偶尔还需要依靠草药压制不适。
登时稽岳掀了帘子进来,看到妻子起身,忙过去扶她。萋兰将手搭在丈夫的手臂上忙道:“卿卿,他已无碍,你早些送他回去吧。”夫妇间亲昵的称呼当着外人叫出口让稽岳两耳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