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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第1页）

街道上暖融融的，卖花的小妖把沾着晨露——哦不对，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沾着晒透阳光香气的野蔷薇摆得满筐都是，粉的白的堆得像小山坡；穿短衫的兔妖挎着篮子追着跑远的孩子，笑骂声生生落满整条街。我顺着墙根慢慢走，连鞋底蹭过青石板的触感都松快，往日里总压在心上那块“变强”的沉郁，居然跟着昨夜那团软乎乎的影子和今晨的阳光，化没了影。

走到食铺门口，掌柜的狐妖老远就笑着招手，说今早刚烤好的蜜薯刚出炉，灶里还焖着几块最大的，热乎得烫手，表皮烤得焦脆流蜜，剥开来薯肉金黄金黄软得淌甜浆。要现在买还能给你多撒一小勺干桂花，趁热咬一口连风都能跟着变甜。

捏着磨得发亮的铜币换了蜜薯，刚下炉的蜜薯烫得我指尖换着倒腾，咬开焦壳那一下，烫得我连连扇着嘴巴吹气，绵密甜糯的薯肉裹着烤透的焦香，顺着喉咙一路暖到了小肚子里。

走着走着就晃到了会馆外围的河岸。河水被风起细细碎碎的金鳞，我找了块向阳的草坡坐下，把剩下半块蜜薯放在一旁，指尖勾着漫出来的灵，让影子顺着草坡漫开。

原来不用时时刻刻紧绷着逼自己变强，偷这半天懒，风不过比往常甜一点而已。

风擦过耳尖，卷着一阵和四周的安宁全然不同的声响，我明明从未来过这里，却偏偏对这细得快要融进风里的声音，生出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方才好不容易被抚平的情绪，又翻涌起来。那种刻在感官里的熟悉感，半分都没法忽视。

顺着风的方向往那边走，越靠近声响的源头，心头反倒被搅得翻江倒海。说不清是忐忑还是不安，只觉得喉头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闷意，满胸腔翻涌的，全是化不开的烦躁——再往前跨一步，就要踏出会馆划定的边界了。

思绪还在山风里打着转纠结，可脚步已经先一步迈了出去。等意识重新落回躯体时，是因为听见了一声响彻脑中、久久挥之不去的声音。

滔天的怒意几乎是瞬间灌满了四肢百骸，身形犹如一道撕裂林雾的黑色箭矢，贴着地面疾驰而出。虽然愤怒，但并没有彻底失去理智，快速分辨着那阵声响背后的意图：是临时起意的抓捕，是为了取乐的虐杀，还是早有预谋的围猎？

学堂里老师的声音忽然顺着记忆的缝隙钻了进来，清晰得就像在耳边响起：

“人类是非常复杂多面的生物：我们确实会看到部分个体出于私欲做出自私、贪婪、虚伪、破坏的行为。为了满足私欲，偷猎者藏在可可西里的夜色里，藏羚羊毛皮裹着赏金塞进麻袋，只剩下草原上淌血的空躯壳；有人把邻居的小猫活活虐打致死，只因为发泄自己的怨气；而遥远的边境，大国为了争夺资源挑起战火，断壁残垣下，攥着课本的孩童永远停在了爆炸声里，带血的玩具泡在雨水中无人捡拾。

但与此同时，人类也诞生了无数跨越种族、跨越利益的善意与牺。。。。。。”

砰！砰！砰！砰！

震耳的枪声猛地撕碎了所有回忆。与会馆相隔两座山脊的林区边缘，几道冷白广猝然炸开，震得满山林叶簌簌抖落，无数栖息在树冠里的鸟群惊叫着冲天而起。

声音源头，我匍匐在三百米外的灌木丛里，枪口散出的白色硝烟顺着风直直飘向我。下一秒，两只渡鸦直接从天上栽了下来，翅膀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那是整整六个装备齐全、携带枪支的盗猎者：两个人散在最外围的树后放风，刚开完枪的两人正端着还发烫的猎枪，快步和远处的侦查员汇合。剩下的像是一对师徒，青年徒弟正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拎着其中一只的翅膀狠狠甩了甩，温热的血液顺着黑羽毛往下滴落在灌木丛的枯叶上洇出一小片暗褐色湿痕。

师徒两人找了块背风的岩石边坐下，我隔着半人高的草叶把他们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徒弟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个小锡盒，旁边的中年男人捏着锋利的小刀，顺着渡鸦肋下的软肉轻轻划开，一颗油绿饱满的胆囊完完整整鼓在皮肉里，他捏着薄竹片小心翼翼把胆囊挑出来放进锡盒，还往里面撒了一把干盐，指尖蹭着血笑得满脸褶子，说这玩意儿新鲜着卖给山下的药铺，能多换好几瓶酒钱。

看着他们脚边散落着两具渡鸦的尸体，黑亮的羽毛上沾满了泥污，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爪尖翻涌出黑炎，周围的草叶都被烤得微微发卷。

我放轻脚步贴着地面缓缓靠近，直到踏入攻击范围的瞬间，爪尖裹着黑炎狠狠往最近的中年男人后背上抓去——“刺啦”一声脆响，他身上的粗布外衣直接撕成碎片，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爬满他的脊背，黑炎顺着伤口往里钻，伤口边缘的皮肉瞬间蜷起焦黑的边。

“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打破了山林的宁静，一旁的青年浑身僵直，汗毛竖起，他手忙脚乱地摸向腰后的猎枪，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开始泛白，枪口抖得连准星都对不准。

见此，我抬爪往旁边猛地一扯，猎枪瞬间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咔哒”一声，枪身直接弯折变形。紧接着我又借着前冲的力道狠狠往前一推，连枪带人直接往侧边飞了出去，那人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树干上，喉间发出一声闷哼，随后顺着树干滑落在地，嘴角渗出血丝，半天爬不起来。

这个间隙，被黑炎缠上的中年男人疼得满地打滚，他猛地往前翻滚一圈，拼尽全力把还在燃烧的外衣从身上扒下来，大半附着在衣服上的黑炎被甩在地上，可还有几簇小火苗死死粘在他后背的伤口上，他用沾满泥污的手胡乱往背上拍，蹭得满手是血也没能把火拍灭，黑炎反倒顺着他的动作越烧越旺。

他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可没跑两步就腿软栽倒在地，疼得在地上来回翻滚。

我几步追上，挡在他身前，金色的瞳孔在他惊恐的视线中放大。裹着黑炎的爪子抬到他头顶，带着热风就要挥落。

“我还有孩子！他才十个月大啊！”他声音颤抖着开口。

爪子猛地在半空中顿住，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他后背的黑炎都瞬间停止了蔓延。

他见状，扑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我脚边的泥地里，急声补充道：“大人饶命！他只有我了——我死了，他就真成孤儿了，没人管他，他活不成的！我们不知这是您的地盘，您放我们一条生路，再也不敢来了！”

背后骤然卷来一阵带着硫磺气息的阴风，紧接着是一道声音，急得发颤，却又虚得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师父！趁现在快跑！”

话音未落，身旁的人已经动了——像被什么力量猛地拽了一把，连背后黑炎灼烧的疼都忘了，疯了一样冲向远处。我趁这瞬息看清了砸来的物件——黄铜锻造的筒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外壁套着带切痕的铸铁破片环，配有一根木质握柄，尾部还有一根长布绳。

我变幻形态脚下猛地旋身往侧边掠出半丈，同时运转灵力隔空拽住那筒身，将它的轨迹拧转向掷来的方向。

可没等我撤步站稳，那筒状物就已经轰然炸开！翻涌的热浪扑面而来，我整个人像是被狂奔的猛兽狠狠撞中，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飞出去五米，后背重重砸在粗壮的树干上，才顺着树干滑落在地。

砰！砰！砰！砰！砰！是另外四名盗猎者的回应——他们原本潜伏在更远的山脊背面，听到后方枪声与爆炸后迅速包抄过来。

震得胸腔发颤的爆炸余波还没散尽，一连串淬了杀意的枪响就紧随而至。嗡鸣声填满了整个耳道，周遭的声音尽数被吞没。皮肤上传来几道灼烧感，混着子弹擦过空气的锐风带来的刺痛往骨缝里钻。

我抬手催动灵力，想要引开擦着面门飞来的子弹。或许是子弹太过密集，尽管大部分都被偏开，还有两枚弹头擦过腰侧和小臂，撕开两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不知过了多久，脑中的嗡鸣才慢慢消退。我立刻弓起身，贴紧身旁的老树，只露出半只眼睛留意着周遭动静，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指尖按在树干上，随时准备腾身而起。可当我扫过满是断枝焦土的林地，连半个人影都找不到。若不是脚下还躺着变形的弹头、身侧还沾着未散的黑炎余烬，连刚才那场火光漫天的战斗，都像是凭空生出的幻觉。

攥起拳头重重砸在树干上，震得细碎的树皮簌簌往下掉，喉间发出一声压了许久的闷哼，不甘几乎要冲破胸腔。撑着树干缓缓直起身，正打算拖着狼狈的身躯往会馆方向挪步，远处那棵两人合抱的高大乔木顶端，飘来一阵微弱的幼鸟啼鸣声。

站在原地失神了两秒，那是刚才被惊飞的两只渡鸦最初栖身的地方。我踩着满地狼藉的断枝往那边蹒跚走去，抬眼就看见鸟巢稳稳筑在树冠交错的枝桠之间，被层层绿叶半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