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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怨（第2页）

他们绕开每一处完整阴影，只踩被晨光照到的地方。走到旧酒馆前，沈归忽然听见母亲的声音。

“归归，别往前了。”

声音很轻，带着沈明仪病中常有的气短，连尾音都像。沈归脚步没有停，掌心却倏地出了汗。

鬼魅从她身旁掠过，黑袍带起一阵冷风：“小心些，是假的。”

沈归看着酒馆窗下那片蠕动的灰色阴影：“嗯，她不会叫我别往前。”沈归将照魂镜转向窗下。镜光扫过，黑灰里浮出一张五官拼接错位的面孔，“她只会在问过我有没有受伤之后，让我上前”。

第三魂环从脚下升起。紫光落在她肩背与双臂，细密玄鳞顺着皮肤浮现。沈归一掌按碎窗棂，藏在灰中的细线反扑过来，刚触到鳞片便像被毒灼伤，发出细而密的尖叫。鬼魅趁机卷起整片灰烬，封进魂力凝成的黑匣。

这东西会读取别人的记忆模仿着说话，却并不会真正成为被模仿的人。

废井边倒着七个人，身体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拖向井口。最前方是个二十来岁的商队护卫，半截手臂已经探进黑暗，嘴里不停叫“爹”。沈归用碧磷缠锁住他的腰，另一道藤蔓沿井壁探下去，触到的却不是水，而是堆叠成泥的影子。

“堵住他们的耳朵没用！”她说，“声音浸入魂力里的！”

鬼魅按住那名护卫肩颈，封号斗罗的气势外放强行截断了这人的魂力运转。其余人照做。七点暖黄魂火终于与井下黑线分开，救援魂师将他们一个个抬走。最小的孩子不过六七岁，被抱起来时还闭着眼，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刻了名字的木牌。

沈归掰开他的手看了一眼。木牌不是遗物，是镇外救援队发的身份牌，上面刻着“杜豆”。

“他的脉搏还在跳。”医师说。

孩子似乎听见了，睫毛颤了颤，小声喊着娘。

沈归把木牌重新塞回他掌心：“带出去。等他醒过来慢慢告诉他，刚刚叫他的人是不是母亲……”

死者的残念与操纵者的陷阱缠在一起，每个人最心底的执念都被唤醒，这对于他们而言，何其残忍。但这又何其现实，真实生活与幻境同样残忍，不相上下。

主矿道的情况更糟。

十一名商旅被困在塌陷的木撑后，魂火忽明忽暗。黑灰在他们脚下结成一条缓慢流动的河，尽头通往绞盘房。沈归让鬼魅带人破开木撑，自己站在灰河中央，以碧雾压住四散的黑线。毒雾原本伤人，此刻却像一道有边界的堤，把越线而来的死气逐寸逼回去。

最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座矿洞都震了一下，碎石簌簌落在沈归发间。照魂镜里的黑线同时绷直，像有人在另一端猛拽。两名伤者刚被抬起，便又睁开眼，挣扎着往洞里扑。

比比东动手了。

没有耀目的魂技光芒，只有一股沉静得令人骨缝发寒的威压从镇中心铺开。哭喊声骤然停了半息，下一刻，成百上千道不属于同一人的声音一起尖叫。那尖叫里有愤怒，也有终于被人从泥里揭开的恐惧。

沈归抬手挡住落石，喝道：“先抬人！”

她没有回头。

比比东既让她来救活人，就不是要她在最危险的时候抛下手里的活人，再跑回去证明忠心。

最后一名伤者送出矿道时，天色已经亮透。沈归交代医师逐一核验姓名，转身便往中央绞盘房赶。她跑得太快，辫尾散开一截，灰尘黏在额角，右手玄鳞也被黑线磨出几道白痕。

绞盘房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

地底露出一个用人骨与矿钉拼成的圆阵，阵心吊着十三只黑陶罐，每只罐口都缠着写有姓名的旧布。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跪在阵边，半边身体爬满焦黑纹路。是布阵者留下看守阵眼的邪魂师！

比比东站在他面前，脚下没有尸体。死亡蛛皇的蛛矛刺穿了他两侧地面，截断去路，却没有立刻取命。

“说。”她只吐出一个字。

那人抖得牙齿作响，仍挤出笑：“教皇冕下掌握生杀大权，还平易近“死人”地听死人告状？他们可都自愿呢。想见亲人，想听遗言，我不过帮——”

一只陶罐突然裂开。

黑灰涌出，拼成一个年迈妇人的轮廓。她朝邪魂师伸手，声音却叫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名字。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陶罐也裂开，男人、孩子、老人彼此借错了脸和声音，像一场被粗暴缝合的葬礼。

沈归走到阵边，照魂镜照出每只陶罐底部的细小刻痕：“姓名不是死者的，是活人的。”

男人笑容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