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他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涩,“也未必同意这些条件。他是姜国太子,怎么会答应割地赔款?”
“如果他觉得,这只是权宜之计呢?”沈厌走近一步,“先借北漠之力复国,再慢慢图谋后计。很多亡国之君,都是这么想的。”
他伸手,指尖轻触她的脸颊:“姜雪,你王兄和你父王不一样。他更现实,也更……懂得变通。”
变通。好一个变通。变通到可以默许母后去死,变通到可以与仇敌合作,变通到可以用国土和百姓的未来做赌注。
姜雪闭上眼睛。掌心的木刺扎得更深了,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你要我怎么做?”她问。
沈厌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摊开在案上——是一道圣旨。不是姜国的圣旨,而是新朝的。上面已经盖了玉玺,只缺内容。
“我要你写一封信。”沈厌看着她,“以姜国公主的身份,写给你王兄。告诉他赵广义通敌的真相,告诉他北漠的真正条件,告诉他……若他肯归降,我可保他性命,保姜国旧臣周全。”
“若他不肯呢?”
沈厌沉默片刻,指向窗外战鼓传来的方向:“城外列阵的三万人里,真正能战的不足一万。其余多是赵广义旧部,以及北漠混进来的探子。若开战,他们第一个要杀的,未必是我。”
姜雪浑身一冷。
“你是说……他们会阵前倒戈,杀我王兄?”
“乱军之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沈厌的声音平静得残忍,“赵广义虽死,但他的党羽还在。他们不会真心辅佐你王兄,只会利用他。一旦情况不利,弃车保帅是必然的选择。”
弃车保帅。王兄成了那个可以丢弃的“车”。
姜雪看着那道空白的圣旨,看着上面鲜红的玉玺印,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苍凉。
“沈厌,你真是算无遗策。”她抬起眼,眼中水光潋滟,“让我写信,既是劝降,也是离间。若我王兄看了信,对部下产生怀疑,军中必乱。若他不信,坚持开战,那些心中有鬼的人也会阵前动摇。无论如何,你都是赢家。”
沈厌没有否认:“这是代价最小的方式。”
“代价最小?”姜雪重复这四个字,“那我呢?我的代价是什么?”
沈厌看着她,良久,才缓缓道:“你的代价是,亲手写下这封信,亲手……斩断你和你王兄最后的血脉情分。”
他说得直白,像一把刀,剖开所有虚伪的掩饰。
姜雪后退一步,背抵着冰冷的书案。木盒的棱角硌着她的腰,生疼。
窗外,战鼓声更急了。咚咚咚,像催命的符咒。
“如果我拒绝呢?”她听见自己问。
“你不会拒绝。”沈厌走近,双手撑在书案两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因为你比谁都清楚,开战会死多少人。也因为你比谁都明白,你王兄走的这条路……没有胜算。”
他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带着沉水香和铁锈的味道:“姜雪,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卑鄙。但至少,我在给你选择——是看着你王兄死在三万叛军手里,还是给他一条活路。”
活路。多么讽刺的词。
姜雪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她恨过,怕过,也曾在某些瞬间,生出过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依赖。而现在,他在逼她做一个选择——一个无论怎么选,都会让她余生难安的选择。
“给我笔。”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厌松开她,取来一支狼毫笔,蘸饱墨,递到她手中。
姜雪接过笔,手指微颤。笔杆是温的,墨是新的,可她要写的字,每一个都会冷进骨子里。
她俯身,悬腕,落笔。
“王兄亲启……”
四个字写完,笔尖顿住。一滴墨从笔端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像化不开的血。
“写下去。”沈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