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伸手,指尖轻触她脸颊:“你会吗?”
姜雪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轻轻摇头:“不会。我若想逃,早就逃了。”
“那就去吧。”沈厌收回手,“明日一早,我派人护送你出城。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
出城那日,天气难得放晴。
姜雪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由林衍带八名侍卫护送,从侧门悄悄出了宫。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宫墙在身后渐渐远去,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解脱,不是欢喜,而是一种钝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西山脚下的营地,比她想象的要简陋得多。
没有坚固的营寨,没有充足的粮草,只有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空地上,稀稀拉拉地支着几十顶帐篷。士兵们裹着单薄的棉衣,围在火堆旁烤火,见到马车驶来,纷纷握紧兵器,眼神警惕。
林衍亮出沈厌的手令,对方验过后,才放行。
马车停在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前。姜雪下车时,看见帐篷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王兄身边的旧护卫长,姓周,小时候常背着她满宫跑。
周护卫看见她,眼眶一红,单膝跪地:“公主!”
姜雪扶起他:“王兄呢?”
“殿下在帐内等您。”周护卫声音哽咽,“公主,您瘦了。”
姜雪没说什么,掀开帐帘,走进去。
帐篷里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姜翊半靠在行军床上,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上一次这样面对面,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太子,她还是无忧无虑的公主。如今,一个成了败军之将,一个成了敌帅的囚徒。
“阿雪。”姜翊先开口,声音沙哑,“过来坐。”
姜雪走过去,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盏油灯,火光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像两棵各自孤独的树。
“伤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姜翊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欣慰,“你长大了,阿雪。不再是那个追在我身后要糖吃的小丫头了。”
姜雪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王兄,那封信……”
“我都看了。”姜翊打断她,“赵广义通敌,密道,北漠的条件——这些,我比你知道得更早。只是没想到,他会把那些证据留给太妃。”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
“还打这一仗?”姜翊苦笑,“因为有些事,明知道会输,也要去做。”
他咳嗽了几声,牵动伤口,疼得皱眉:“阿雪,姜国亡了,但姜家的民心还在。那些追随我的将士,他们不是赵广义的党羽,不是北漠的棋子,他们是真心想光复故国的人。若我投降,他们会怎样?被收编?被清算?还是被当成叛军处决?”
姜雪沉默。
“我不能抛下他们。”姜翊看着她,“就像你,不能抛下沈厌一样。”
“我没有……”
“你有。”姜翊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写的信,字字冷静,条理分明,可你在‘沈厌’这两个字上,笔锋总是多绕半圈。那是你紧张时的习惯。”
姜雪手指微颤。
“王兄,你误会了。我和他之间,只有交易。”
“交易也好,利用也罢。”姜翊叹息,“阿雪,为兄只希望你过得安心。若沈厌能给你安心,那便跟着他。若不能……”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掌粗糙,布满薄茧,却依旧温暖:“若不能,王兄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带你走。”
姜雪眼眶一热,用力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