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郑魁落网,其手下爪牙尽数下狱,江州一时风气大改,连街面上的生意人都喜气洋洋。
期间薛灵玥对郑魁一番审问,果然当年王颂之死另有内情,他因值夜偶然发现郑魁手下搬运库银,这些人本就凶恶,又未曾考虑后果,竟一不做二不休,将王颂当场砍杀于府衙内。
这才有了后来种种。
薛灵玥感慨颇多,花费数天整理积压案卷,清点府库,汇写成奏章再禀送长安。这期间她没搬到府衙去住,仍是留在原来的宅院里,没想到无意间为百姓审了一桩公案后,倒逼得她不得不搬走了。
这不一大清早,府衙外头就聚满了人。江州老少们拿着状纸,互相搀扶,沿着府衙外的墙根缓缓排成队伍。
时候差不多了,听风从正堂快步出来,高声喊:“现在请各位排好队按,顺序将手中的状纸给我,待会儿进了院子,听里头念名儿,念到了就进去,大家别急,大人说了,案子都记下,慢慢审,一个也跑不了!”
眼下申冤的百姓越来越多,从早到晚排长队,前几日天不亮便有人在门外跪着,经过连番劝说,大家伙总算是能站着等了。
不远处,一老汉攥着状纸,望着人群面露畏缩,似是有些踌躇不敢上前。
“阿耶,咱们既然来了便递上去罢,”儿子在旁低声劝道。
老汉忧心忡忡:“可上回咱们也去衙门告过,不仅被轰出来,还挨了几板子,倒了那几亩地也没要回来。。。。。。还是罢了。。。。。。”
两人声量虽低,可架不住听风耳尖,闻言立刻上前,“老人家且慢,咱们大人说了,她不怕你们告,就怕你们不敢告!你只管把状子递上来,天理昭彰,一定有人替您做主!”
“当真?”老汉愣愣地看着他,眼眶一红,“好,好啊,草民多谢大人!”说着便要下跪。
听风赶忙扶住他,笑道:“这可使不得,您要跪,也得一会儿见了咱们大人着!”
正堂临时摆了三张桌案,薛灵玥坐在正中,秦艽和林逸之分坐两侧,由护卫引着百姓依次进来,三人分审。
他们带来的大多是郑魁在时积压的冤案,如占田逼债,诬良为盗一类的,先下有证据的当场便判,若是证据不足,便统一记下。
得益于丁泽麾下的钦差卫队在城中搜捕数日,昔日那些跟着郑魁作威作福仗势欺人的江州权贵已经尽数下狱,如今案子递来,涉案的人多半都在牢里,带到堂前问几句便水落石出。
接过护卫转递的状纸,薛灵玥几乎是一目十行地快速翻阅,这位女郎的丈夫两年前被诬陷通匪,官差不审便抓,没几日人便死在牢里,此后家中的一间铺子和宅院都被占了去,霸占者正是郑魁管家的远房亲戚。
薛灵玥看罢诉状,挑着问了几句,确定无误,便提笔在判书飞快写就,请护卫递回给妇人,“诬陷良民谋夺家产的罪状本官会记在对方身上,被夺去的铺子宅院若还在,便直接返还,若不在了,便与这两年的盈利一同折成银两,从赃银里拨还。可惜你丈夫已逝,本官能做的不过是还他清白了。你拿着判书,照衙役的指引,去侧堂找一位赵大人登记造册,他最迟会在三日内叫你来府衙领银子。”
那妇人听了当即掩面痛哭,扑通跪倒,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
护卫低声劝了几句,妇人才抽噎着站起身,朝薛灵玥深深鞠以一躬。
“快去罢。”薛灵玥颔首点头,复又翻开下一份诉状。
三人忙活到暮色渐起,书案上的诉状都垒起了一大摞。
“外头还有多少?”秦艽揉揉酸痛的脖子。
听风道:“还剩五个,剩下的属下都记下了顺序,让他们明儿再来。”
“成,那快请进来。”秦艽龇牙咧嘴地又揉了揉腕子,嘴里低声咒骂那郑魁忒不是东西,留下这么大个烂摊子。
剩下几人里有码头上扛活的汉子,被人诬陷偷盗货物,不仅没拿到工钱,还被打了四十大板,赶出码头。
还有卖豆腐的老者,被人污蔑偷鸡后惨遭殴打,还丢了摊子。他去官府告状,不想对方人脉深厚,反被诬告他滋事,关了好几天才放出来。
还有被迫借了高利贷的,一年间便连本带利滚到了一百五十两。最后闹得家破人亡,只剩一风烛残年的老妇侥幸偷生,在街头流浪乞讨。
桩桩件件,字字泣血。
薛灵玥沉声一叹,这些事单看算不得惊天大案,却无一不关乎百姓生计血肉。两亩地被夺,一家人便就没了餐饭,一个铺子被人霸占,也许几代人的生计就此断了。
乱世与治世的差别,恰恰便在此处,若百姓不得安宁,又何来治世呢。
月上枝头,送走最后一位,薛灵玥才搁下笔,揉揉酸痛的手腕。秦艽与林逸之也陆续站起来,三人踱着步子往后院走,他们一整天没进多少水米,此时均是饥肠辘辘。
暖意融融的昏黄光晕笼罩着廊下,才过月亮门,守阳从身后追来,脸上大喜过望,“家主郎君,周师父回来了!”
薛灵玥瞬时顿住脚,“快请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