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竟真的走过去取下量尺递上。周正言看得眼皮直跳。
冰可熟练地测量尸长:“身长五尺一寸(约155cm),考虑到死后肌肉松弛和可能的水分流失,生前应五尺一寸半左右。体型偏瘦,骨盆特征典型,未生育过。”
她一边说,一边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颅骨的不同部位:“颅骨保存相对完整,虽然面部软组织损毁严重,但骨性结构未受重大破坏,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可以复原。”
接着,她走向第二、第三具尸体,一一检查并报出相似的数据:“第二名死者,年龄十七岁上下,身长五尺二寸(约157cm)。第三名,年龄约十八岁,身长五尺三寸(约160cm)。三人都是年轻女子,体型偏瘦,未生育。”
周正言忍不住问道:“你如何能断定年龄如此精确?”
“这是法医人类学的基础。”冰可头也不抬,“比如牙齿,智齿是否萌出、磨耗到什么程度;比如耻骨,其联合面的形态会随着年龄发生规律性变化;再比如长骨末端的骨骺线,闭合时间有大致范围。综合判断,误差不会超过两岁。”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讲解常识,却让周正言和赵祯心中俱是震撼。赵祯看着她在尸体前专注工作的侧影,烛火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那张明艳的脸庞此刻充满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他忽然想起欧阳修曾赞叹她“学识如海,见解如剑”,当时只以为是文人夸张,此刻方知或许所言非虚。
“致命伤和受侵害情况,需要专业仵作提供细节。”冰可直起身,看向周正言。
周正言定了定神,击掌唤入一直在外候着的首席仵作。仵作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吏,经验丰富,但见到赵祯在此,虽不知其身份,却识得寺卿大人的恭敬态度,不免紧张。
“据小的查验,”仵作躬身道,“三名女子皆为先受扼颈致昏,未毙命时便遭……遭性侵,且有明显虐待痕迹,肢体多处软组织挫伤,指甲断裂,应是抵抗所致。最后,凶手用利刃反复切割破坏其面部,几乎将皮肉剔尽,手段……极为残忍。致命伤均为颈骨断裂或喉部软骨粉碎,应是扼颈力量极大所致。”
冰可点头,若有所思:“性侵但并非主要目的,虐待和面部毁损才是重点。典型的仇恨型犯罪,针对年轻女性的过度杀戮,尤其是面部损毁,这不仅仅是杀人,更是仪式性的摧毁。”
她用的词汇再次让在场之人困惑,但其中透出的血腥意味却令人不寒而栗。
工具备齐,冰可要求将三具颅骨小心分离取出,清理干净,置于铺着白布的长案上。她又让准备了三盏更明亮的油灯,从不同角度照射。
“颅面复原,第一步是标志点测量。”冰可拿起她带来的铅笔和一把铜尺,开始在第一个颅骨上标记,“眉间点、鼻根点、鼻棘点、颧弓点、下颌角点、颏下点……这些是决定面部轮廓和五官位置的关键骨性标志。”
她的动作快速而精准,铅笔在颅骨上留下细小的标记点,同时用铜尺测量各点之间的距离、角度,口中念念有词地报出数据,赵祯自然而然地接过周正言递上的纸笔,开始记录。周正言看着陛下竟真做起了书吏的活计,后背冷汗涔涔,却不敢多说一字。
“第二步,根据统计学数据,确定软组织厚度。”冰可一边说,一边开始揉捏黏土,“不同人群、性别、年龄,软组织的厚度有差异。这三名死者都是年轻汉族女性,体型偏瘦,所以整体软组织厚度取值偏薄,但颧部、下巴等位置的基本厚度是相对恒定的。”
她取来一小块黏土,搓成极细的条,然后按在颅骨标记的“眉间点”上:“看,这里是零厚度起点。然后向外,根据这个位置的常见厚度数据,铺开约3毫米……这里,4毫米……颧弓最突出点,软组织较薄,约2。5毫米……”
黏土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点点、一层层地覆盖在苍白的颅骨上。她不时用特制的木质小工具抹平、塑形,动作流畅如舞蹈。赵祯停下记录,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见过宫廷画师妙笔丹青,见过匠人巧夺天工,却从未见过如此……基于白骨、用数据和理性“生长”出血肉的过程。这不仅仅是技艺,更像是某种触及生命本质的法术,冰冷,却震撼。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冰可偶尔低声报出的数据和黏土细微的摩擦声。窗外日影西斜,又换上烛火通明。周正言早已命人送来饭食,但冰可只是匆匆扒了几口,便又投入工作。赵祯也未曾离开,他坐在一旁,看着那专注的侧影,心中的波澜愈发汹涌。这女子,对专业执着到忘我,心性纯粹到近乎天真,却又拥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才能。她究竟从哪里来?暗卫回报的是:“凭空出现!”,荒唐,一定有遗漏!
第一个颅骨的面部肌肉轮廓逐渐清晰。有了肌肉层作基础,冰可开始塑造更表层的形态。“鼻子的形状,由鼻骨和鼻软骨决定。看这个梨状孔,”她指着颅骨鼻腔开口,“上宽下窄,鼻骨较窄而高耸,所以死者的鼻子应该是小巧挺拔的类型。鼻尖的高度和形状,由鼻前棘和上颌骨前鼻嵴决定……”
她边说边塑造,一个精巧的鼻形渐渐出现。接着是眼眶:“眶上缘的弧度决定眉形,这个弧度较平缓,眉毛应是细长舒展的柳叶眉。眼球的位置,大约在眶内三分之二深处……”
她甚至用黏土搓了两个小球,嵌入眼眶作为眼球基础。“有了眼球位置,才能准确塑造眼睑和周围软组织。”
嘴唇、脸颊、下巴……黏土一层层覆盖,一个少女的面容,正在白骨之上缓缓“复活”。冰可不时退后几步,从不同角度观察,进行调整。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又温柔如抚。
将近三个时辰后,第一个头颅的面部复原黏土模型基本完成。那是一个清秀的少女面容,脸颊略显消瘦,眉眼温和,鼻梁小巧,嘴唇薄薄地抿着,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青涩。虽然毫无血色,只是黏土的灰白,但五官清晰,栩栩如生。
周正言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上前两步,死死盯着那面容,又看向旁边记录着死者衣物特征的卷宗,手微微发抖。赵祯缓缓站起,走到长案前,凝视着那张“脸”。帝王的镇定也难以完全掩饰他眼中的惊涛骇浪,这已超出“技艺”范畴,近乎神迹。
“这……这真的可能吗?”周正言声音干涩。
“还差最后一步,才能确认相似度。”冰可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我需要纸,越硬越好的纸,表面平滑最佳。”
很快,厚实的楮皮纸送来。冰可将纸覆在黏土模型的面部,用铅笔开始素描。“黏土模型是三维的,但张贴寻人需要平面画像。素描可以捕捉更多细节特征,比如发际线形状、耳朵的具体轮廓——这些在黏土上不容易极致精确,但根据颅骨颞骨部分和下颌支后方结构,可以推断耳廓大小和位置。”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流畅而肯定。不过一炷香时间,一张栩栩如生的少女肖像便跃然纸上。冰可甚至根据经验,为她添上了符合年龄和时代特征的发型,简单的双丫鬟。
“好了。”冰可将画像举起,“第一个,年龄约十六岁半,身高五尺一寸半,体型偏瘦。右耳耳垂有一颗小痣——这是根据颅骨相应部位细微的骨点推断可能存在的特征。门牙微微前突,笑的时候可能会更明显些。”
周正言接过画像,手指颤抖。他猛地转身,对门外吼道:“把第一具死者身上发现的物件和衣物特征册拿来!”
衙役飞奔取来。册上记载:女尸身着浅绿绢衫,杏色褶裙,右脚踝系一条褪色红绳。身边发现一枚廉价铜簪,簪头是一朵小小桃花。据发现尸体的更夫说,女子右手紧握着一片撕扯下的深蓝色粗布,疑为凶手衣物。
这些冰可都不知道。她所做的,只是根据白骨“翻译”出容貌。
“桃花簪……红绳……”周正言看着画像上清秀的少女,想象她生前或许正是爱美的年纪,将那枚桃花簪别在发间……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竟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用黏土和铅笔“赋予”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赵祯的目光则长久停留在冰可身上。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专注而微红,眼神却明亮如星。此刻的她,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容亵渎的、智慧与力量的光芒。他心中那根弦,被重重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