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宋刑统》和民间礼法,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需行六礼,方为“正娶”,得到法律与世俗的承认。若无此程序,即便是同居生子,在法律上也只能算作“姘居”,女子地位毫无保障,男子亦可随时离去,不被视作背弃婚约。
冰可与林溪,竟是这样一种关系?
这意味着,他们并非真正的、礼法承认的夫妇。林溪将她藏于小院,以娘子称之,或许是爱重,但未尝没有因其来历不明而无法明媒正娶的无奈,或者……干脆就是一种占有式的庇护,并未给予她应有的名分。
这个认知,让赵祯心中那股本已有些黯淡的火焰,忽地又重新窜起,甚至燃烧得更加灼热而复杂。
一方面,他为冰可感到一丝不平,那样一个才华横溢、光芒四射的女子,竟如此不明不白地跟着一个暗卫,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林溪何以敢如此怠慢她?是觉得她来历不明,不配正式迎娶,还是根本未曾想过要给她一个稳固的将来?
另一方面,一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觉有些卑劣的希冀,不可抑制地升腾起来。既然无六礼,无婚书,那她便不算真正嫁为人妇。那么……是否意味着,他并非全无可能?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如野草般疯长,昨日大理寺中,她专注工作时令人心折的神采,她面对他,时毫无矫饰的坦率与活泼,她那些稀奇古怪却充满智慧的言语……一幕幕在他眼前重现。她是他沉闷宫廷生活中,猝然照进的一束强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真实”。
他厌烦了周遭人人戴着面具,说话斟酌再三,行事循规蹈矩。而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的精灵,带着全然不同的规则和气息。这份“率真”,在他眼中珍贵无比。他之所以迟迟不敢在她面前暴露“官家”身份,正是害怕这层身份一旦揭开,那层珍贵的“率真”便会如冰雪消融,她会变得和其他人一样,对他敬畏、疏远、言不由衷。
他想要靠近那束光,想要留住那份真实。哪怕……她身边已有了一个林溪。
“私相结合……”赵祯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幽深。林溪,皇城司暗卫副指挥使,他自然是知道的,甚至可以说,是他手中一把颇为得用的利刃。此人能力出众,手段狠厉,在暗卫中威望颇高。没想到,他竟将这样一个女子,藏在如此近的地方。
赵祯心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有对臣子私事被窥破的不适,有对林溪能如此靠近冰可的微妙不悦,更有一种隐隐的竞争意识被点燃。林溪能给她庇护,能买小院安置她,能以“夫君”自居日夜相伴。可他赵祯呢?他是天子,坐拥四海,却连出宫一次都需小心翼翼,连自己的婚姻都不能自主,甚至不能对一个心动的女子坦然表露身份。
这种对比,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强烈的、不甘被束缚的渴望。
赵祯将密报轻轻放在书案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里。他闭上眼,书房内只剩下更漏滴水声和他自己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
眼前却交替浮现着不同的画面。
一会儿是慈孝殿内垂帘后威严的身影,是朝堂上大臣们恭敬却疏离的面孔,是郭皇后端庄却淡漠的仪容,是整个宫廷无处不在的规矩、体统、面具。
一会儿又是大理寺殓房内,冰可沾着黏土却神采飞扬的脸,是她拿着铅笔快速素描时笃定的眼神,是她对着“赵助理”随口说出的“牛啊”、“三观跟着五官走”,是她毫无顾忌试图拍他肩膀的动作,还有最后离去时那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前一个世界,他身处其间二十年,熟悉得令人窒息,是他必须承担的责任与枷锁。
后一个世界,他只接触了短短一夜,却像致命的诱惑,散发着自由、真实与鲜活的气息。
而连接这两个世界的,是那个谜一样的女子,张冰可。
她属于后一个世界,却因为与林溪的关系,也因为那惊人的才能,正不可避免地要被他所在的前一个世界所注视、乃至卷入。
他想把她拉入自己的世界吗?以什么身份?像太后安排郭氏那样,纳入后宫,成为这华丽囚笼中的又一只金丝雀?不,那无异于扼杀她的光芒,折断她的翅膀。他几乎可以想象,若冰可入了宫,那些规矩会如何消磨她的棱角,那些目光会如何让她变得谨慎,那份珍贵的“率真”,终将湮灭在重重宫墙之后。
可是,若放任她在宫外,与林溪那样继续“私相结合”?赵祯的心猛地一抽,他不愿,不仅仅是因为那份日益滋长的独占欲,更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珍惜。他觉得,那样的冰可,值得更好、更光明正大的对待,值得被更妥帖地呵护,她的才华,也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施展,哪怕不在宫廷,也绝不该只是依附于一个暗卫,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更何况,林溪的身份……皇城司暗卫,干的尽是些阴私诡谲之事,仇家想必不少。冰可跟着他,真的安全吗?昨夜大理寺之事,已让她暴露于更多人视线之下。若那连环凶案凶徒背景复杂,或者林溪自身惹了什么麻烦,会不会牵连到她?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忧虑、渴望、忌惮、算计……属于帝王的多疑与属于一个心动男子的单纯渴望,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汴京城东华门、平康坊的位置,那里离皇城如此之近,却又仿佛隔着天堑。
“或许……未必需要立刻如何。”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既有此才,于破案有功,朕便可借此缘由,予以赏赐,顺理成章地关注,林溪那边……”他眼神微冷,“既是朕的臣子,朕自有办法。”
他想到了那桩连环案,冰可复原了画像,三司正在全力缉凶。此案若破,冰可当居首功,到时,他便可光明正大地召见、赏赐。至于林溪,他可以提拔,可以调遣,可以用君臣大义、皇家恩典,无形中在他和冰可之间,划下一道鸿沟。他要让冰可看到,谁才能真正欣赏她的价值,谁能给她更稳固的依靠和更广阔的舞台,哪怕他暂时无法给她名分,甚至无法经常相见。
这种手段,并不光明,甚至带着帝王心术的冰冷与算计。但赵祯顾不得了。那份光对他的吸引力太大,而他所处的环境又让他习惯了用权力和谋略去获取想要的东西。在感情上,他像一个笨拙而又手握重器的孩童。
“还需……瞒着她朕的身份。”赵祯下定决心,至少在真正赢得她的心,让她心甘情愿靠近之前,不能暴露。“赵助理”这个身份,虽然卑微,却能让她毫无防备。他要继续用这个身份,去接近她,了解她,让她习惯他的存在。
只是,林溪会是个障碍,那个眼神锐利、武功高强的暗卫首领,恐怕不会轻易让任何人靠近他的“娘子”。看来,对林溪,也需要有所安排,既要稳住他,用好他这把刀,又要让他明白,什么是不可逾越的界限。
思虑已定,赵祯心中那份因太后诘问和得知冰可与林溪关系而产生的憋闷烦躁,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和努力的方向。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沉稳,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簇名为“渴望”的幽火。
他提笔,开始批阅奏章,手腕稳定,落字有力。帝国的事务依然繁杂,太后的阴影依然笼罩,但他心中已藏了一个秘密,一个目标。这让他觉得,这沉闷的、充满枷锁的生活,似乎有了一丝值得期待的色彩。
窗外,秋日高悬,将书房照得透亮。光影在书案上移动,一半明亮,一半隐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恰如这位年轻官家此刻的内心,光明与幽暗交织,渴望与克制并存。而这一切的源头,都系于东华门外,平康坊中,那个或许刚刚沉入梦乡的奇异女子身上。
他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他知道,他不想就这样放手。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与臣子暗生龃龉,哪怕要小心翼翼地平衡朝堂与私心,他也想试一试,去抓住那束照亮他阴沉世界的光。
毕竟,他这一生,被“规定”好的事情已经太多了。这一次,他想为自己,争取一点“意外”的可能。
冰可还在自己的房间里没心没肺的呼呼大睡,全然不知道这个大宋朝的皇帝想要把她从小溪身边抢走她……
要是让她知道了,她一定会啼笑皆非:“天啊……我是想赚一点钱钱啊……还有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