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怀敏点点头,示意守卫打开铁门,一股混合着霉味、血腥味、粪便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的阴冷空气,顿时扑面而来,让冰可和小雪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小雪更是脸色有些发白。
冰可让小雪在外面等,她自己进去了。
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两侧墙壁上插着昏暗的火把,火光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诡异。走下石阶,是一条狭长而低矮的甬道,两侧是一个个用粗大木栅隔开的牢房。大多数牢房空着,少数关着人,那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眼神或呆滞或疯狂,见到有人来,有的瑟缩到角落,有的则扑到栅栏前嘶喊咒骂,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空气更加污浊难闻,地面潮湿,墙角甚至能看到暗红色的可疑痕迹。这里的守卫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冷酷,如同石雕。
杨怀敏带着冰可快速穿过普通牢房区,走向更深处。冰可注意到,这里的牢房更加坚固,石壁加铁栅,数量也更少,但守卫更加严密。
“这里关押的,多是涉及谋逆、间谍、钦案的要犯。”杨怀敏低声道,声音在甬道里产生回音。
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宽敞的刑讯室门外。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压抑的呻吟和铁器碰撞的冰冷声响。杨怀敏示意冰可可以隔着门缝看一眼。
冰可凑近,透过门缝向里望去。室内光线昏暗,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她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令人胆寒的刑具:粗细不一的铁链、带着倒刺的皮鞭、形状古怪的夹棍、烧得通红的烙铁……正中是一个木架,上面似乎绑着一个人,垂着头,看不清面目,旁边站着两个赤裸上身、肌肉虬结的汉子,正拿着水桶往那人身上泼,地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虽然没看到具体的用刑过程,但仅仅是这场景和氛围,就足以让人脊背发凉。冰可倒吸一口凉气,猛地退后一步,脸色微微发白。影视剧里的画面,和亲临现场感受到的那种冰冷、绝望、暴力的气息,完全是两回事。这里比大理寺的牢房更加压抑和恐怖,大理寺尚有一套相对公开的司法程序,而这里,仿佛是完全的黑暗与暴力统治,律法和人性似乎都已失效。
她忽然想起了林溪,他……是不是也经常需要来这种地方?甚至……亲手执行?这个念头让她心脏猛地一缩,刚才那点猎奇心理荡然无存,只剩下浓浓的心疼和一丝后怕。
“姑娘可还撑得住?”杨怀敏观察着她的脸色。
冰可勉强笑了笑:“没、没事,就是……有点震撼,皇城司果然……名不虚传。”她这话说得有些干涩。
杨怀敏看出她不适,便道:“那我们出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就在冰可跟着杨怀敏准备离开地牢区域时,在更深处的另一间审讯室里,林溪刚刚结束了一场耗时颇久的讯问。
他摘下手套,上面沾了些许血迹和污渍,扔在一旁的水盆里。脸上戴着那张标志性的獠牙面具,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淡褐色眼眸,连续多日的高强度任务和审讯,让他身心俱疲,但更让他烦躁的是对冰可的思念和隐隐的不安。官家近日对柳植的动向格外关注,连带皇城司也增加了许多相关调查任务,他忙得脚不沾地,已经两日没好好陪可儿吃顿饭了。
他走出审讯室,正准备回廨房稍作整理,然后看看能否抽空早点回去。一名心腹暗卫却急匆匆闪到他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林溪面具下的脸色骤然一变:“她来了?现在何处?”
“杨公事正陪着,在外院参观,方才……似乎往地牢方向去了。”
林溪呼吸一滞,她怎么跑这儿来了?还去了地牢?那里岂是她该去的地方!杨怀敏怎么会同意带她去?无数疑问和担忧瞬间涌上心头。他立刻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然而,当他快步赶到地牢入口附近时,却只看到杨怀敏正陪着脸色略显苍白的冰可从小门出来,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冰可虽然脸色不好,但似乎还在强笑着对杨怀敏道谢。
林溪脚步顿住,隐在一根廊柱的阴影后。他看见冰可对杨怀敏态度恭敬又热情,而杨怀敏对她也是罕见的和颜悦色。他听到冰可说:“今日真是大开眼界,多谢杨公事款待!改日定要请杨公事吃饭,好好答谢!”
杨怀敏笑道:“姑娘客气了,日后若有闲暇,欢迎常来坐坐,林指挥使那边,我也会让他多抽时间……”他似乎意有所指。
冰可眼睛弯了弯:“那更要谢谢杨公事了!您忙,我就不多打扰了,告辞。”她盈盈一礼,带着小雪,在杨怀敏的目送下,朝大门方向走去。
林溪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来这里,是为了看他吗?为什么又不直接找他?是怕影响他?还是……别的什么?她和杨怀敏似乎相处得不错……官家对杨怀敏是否有过特别交代?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滚。
他没有现身叫住她,现在不是时候,杨怀敏还在附近,而且冰可看起来也有些受惊,需要缓一缓。他只能目送她离开,然后转身,默默走回自己那间充满血腥与黑暗的廨房,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冰可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皇城司,坐上马车,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我的妈呀,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想起地牢里的景象,她还是心有余悸,同时对林溪更加心疼。“小溪每天就在那种环境里工作吗?太不容易了……”
回到家,她让小雪煮了安神茶,自己则靠在榻上出神,皇城司的见闻让她对北宋的暗面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也让她更加珍惜和林溪在一起的、平凡却温暖的小日子。
直到天色擦黑,林溪才回来。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看到冰可,眼神便柔和下来。
“听人说,你今日去了皇城司?”他一边脱去外袍,一边状似随意地问。
“嗯,”冰可点点头,走过去帮他挂好衣服,又倒了杯热茶递给他,“下课早,想去看看你工作的地方什么样,正好碰到杨公事,他就带我参观了一下。”她省略了地牢那段,不想让他担心或觉得她胆小。
“杨公事……对你很客气。”林溪接过茶,看着她。
“是啊,杨公事人挺好的,前几日在大理寺那就见过的,他还夸你能干呢!”冰可笑着,挽住他的胳膊,“我今天可是好好拍了他一顿马屁,就指望他以后多关照你点儿!”
林溪心中一暖,原来她是为了自己……那些刻意的讨好和热情,都是为了他。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傻瓜,不用你做这些,我自己能应付。”
“那不一样嘛。”冰可在他怀里蹭了蹭,“对了,我今天可算见识了什么叫‘特务机关’,那气氛,那效率,绝了!难怪是历史上……”她差点又说漏嘴,赶紧打住。
林溪也没深究,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些,仿佛想从她身上汲取温暖,驱散白日里沾染的阴冷与血腥。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
晚饭后,林溪伺候她洗漱完毕。林溪却似乎有些心事,不像往日那般急着与她温存。他坐在床边,握着冰可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可儿,我……可能要被派出去几天。”
冰可一愣:“出差?去哪儿?去多久?”
“具体地方不能说,是密差。大约需要十日,可能更久”林溪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我不放心你,虽然我会安排人暗中保护你,但你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最近汴京不太平,那个连环凶手还没抓到,少出门,尤其是晚上。大理寺那边,如果非去不可,也尽量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