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浑身巨震,猛地抬头看向冰可,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激动!《鹤冲天》是他心中块垒,偶尔在极亲密的朋友间流露过类似词句,但“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这般决绝直白的句子,他确信从未对外人道过!这张娘子,是如何得知的?难道她竟能窥见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愤懑与自嘲?
“娘子……此话……”柳永声音都有些干涩了。
冰可说完才意识到,柳永这会儿可能还没经历多次落第的打击,还没写出《鹤冲天》呢!她又双叒叕说漏嘴了!心里哀嚎一声,脸上却迅速摆出最真诚的“我懂你”表情:“啊,这个……我是觉得,以柳公子您的才华和真性情,必然会有这样的胸怀和感慨!浮名算什么,遵从内心的真实感受,写出动人的词章,才是最重要的!对不对?”她努力把“预言”圆成“共鸣”。
柳永深深地看着她,仿佛想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竟有些湿润,郑重地向冰可一揖:“知我者,张娘子也!柳某……柳某今日方知,何为知己之言!”他被深深触动了,不仅因为冰可的“未卜先知”,更因为她话语中对“真性情”和“词章价值”的肯定,这正是他漂泊半生所坚持却又时常自我怀疑的东西。
这一下,连范仲淹和晏殊都再次对冰可刮目相看了。她能精准地道出柳永深藏的心声,这份洞察力与共情能力,已然超越了简单的“博闻强记”。此女之“奇”,愈发深不可测。
接下来的时间,简直成了冰可的“名家诗词赏析见面会”。她沉浸在和范仲淹讨论家国情怀、和晏殊探讨词律精微、和柳永共鸣情感真谛、和欧阳修等人笑谈文人趣事的巨大快乐中。她言辞活泼,常常冒出些新颖有趣的角度和比喻,现代文学批评的皮毛,时而认真请教,时而开心附和,身上那缕特别的幽香随着她的动作淡淡萦绕,更衬得她整个人灵动又神秘,高贵又亲切。
那些原本存着别样心思的贵族小姐们,早已被彻底边缘化,只能远远望着被一众文坛顶尖人物自然而然围在中心、谈笑风生的冰可,心中五味杂陈。她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差距,并非家世与衣饰可以弥补。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光芒与魅力,足以让最耀眼的名士也为之驻足、倾谈、乃至心生激赏与别样情怀。
西园秋色正浓,而一位穿越千年而来的女子,正以其独一无二的方式,在这北宋文坛最璀璨的星河中,留下了注定不寻常的一抹亮色。赵祯隐在人群之外,看着光芒四射的冰可,心中爱意翻涌的同时,那将她牢牢握在掌心的渴望,也如藤蔓般疯狂生长。雅集渐入高潮,而围绕冰可的波澜,似乎才刚刚开始荡漾开更广阔的涟漪。
秋光正好,西园内的谈笑风生、吟咏唱和愈发酣畅。涵秋轩外的水榭曲廊间,人影绰绰,衣袂翩跹,仿佛一幅流动的盛世文人行乐图。而在这幅画卷最明亮愉悦的中心,永远是那一抹海棠红的身影:冰可。
赵祯隐在一处植满修竹的月洞门后,目光穿过疏朗的竹影,死死锁着那个方向。他看着冰可笑语嫣然地与范仲淹讨论某句诗的用典,看着她侧耳倾听晏殊点评词律时专注发光的侧脸,看着她与柳永交谈时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欣赏,甚至看着欧阳修、梅尧臣等年轻才俊围在她身边,眼神里不自觉流露出的倾慕与热切……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西斜。雅集已过半,可他,大宋的天子,却仍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只能躲在这角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被旁人包围,被旁人欣赏,被旁人占据着她宝贵的时间与笑容。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嫉妒、憋闷与权力被无形挑战的怒火,在他胸中越烧越旺。
凭什么?凭什么范仲淹可以与她探讨家国情怀?凭什么晏殊可以享受她崇拜的目光?凭什么柳永那个落魄词客能得到她“知己”般的理解?甚至凭什么欧阳修那些年轻人都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旁,笑语不断?
而他呢?他才是这片江山的主人!他才是应该站在最高处,接受她所有目光与倾慕的人!可如今,他却连走到她面前,说上一句话都如此艰难。这种强烈的心理落差与占有欲受挫的痛苦,像毒蚁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要维持不住平素的镇定。
不能再等了!他对自己说,今日若就这样看着她离去,回到那个有林溪的小院,他不知道自己会如何懊恼。必须去到她身边,必须让她看到自己,必须……在她今天的记忆里,留下属于“赵祯”的痕迹。
可是,如何过去?范仲淹、晏殊、欧阳修,还有这西园的主人赵允弼,都认得他这张脸。贸然出现,身份立刻就会暴露,冰可那般聪慧,一旦知晓他是皇帝,那层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等亲切的关系,会不会瞬间崩塌?他不敢赌。
焦虑如同藤蔓缠绕,他目光扫过身旁垂手侍立、同样眉头微蹙的石全。
“石全。”赵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去。悄悄告诉叔王赵允弼,还有范待制、晏学士、欧阳修他们几个……就说朕今日微服游园,偶遇雅集,兴致所至,欲以‘赵受益’之名参与片刻。让他们……务必配合,只当寻常相识,绝不可在冰可姑娘面前泄露朕的身份。若有半点差池……”他没有说完,但眼神中的冷意让石全脊椎发寒。
“老奴明白!”石全毫不迟疑,躬身应命,旋即如同最灵巧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没入人群之中。
赵祯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身为了今日特意挑选的、料子上乘但款式依旧低调的月白文士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露出属于“赵受益”的、温和又略带腼腆的笑容。他必须扮演好这个角色,为了能靠近她。
石全的办事效率极高,不过片刻,他已借着添茶倒水的机会,将口谕精准地传递给了目标几人。
赵允弼作为宗室长辈、此间主人,最先得到消息。
他心中先是猛地一咯噔,官家竟真在此处?还微服?旋即看到石全那严肃的眼神和暗示,立刻领会,背上瞬间出了一层细汗。他强自镇定,借着与旁边人说话的机会,目光迅速扫视,果然在竹影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官家这是……为了那位冰可姑娘?赵允弼心中顿时翻江倒海,无数宫廷秘闻、权力遐想掠过脑海,但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能暗自祈祷千万别出乱子,同时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范、晏等人的反应。
范仲淹正听冰可谈论她对“兴亡百姓苦”的见解,冰可又忍不住提前引用了张养浩的句子,心中震动不已,觉得此女见识简直可怕。
石全悄然靠近低语时,他持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锐利的目光倏地抬起,瞬间捕捉到了正从月洞门后缓步走出的赵祯,皇帝?!范仲淹心中剧震,但多年宦海沉浮与刚直性格让他迅速压下惊骇。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伪装身份,接近此女。
联想到近日官家对大理寺案件的异常关注,以及隐约流传的某些风声,范仲淹看向冰可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此女竟能引动天子如此屈尊降贵、行此隐秘之事?他心中对冰可的评价,瞬间从“奇女子”拔高到了一个需要重新审视、甚至隐含警惕的高度。但君命难违,他只能垂下眼帘,敛去所有情绪,假装未曾看见。
晏殊得到暗示时,正被冰可一个俏皮的比喻逗得开怀,笑容还挂在脸上。
石全的低语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笑容僵了一瞬,但立刻以更圆滑的风度掩饰过去。他眼角余光瞥见那月白身影,心中瞬间明了,随即涌起一股更深的惊异与玩味。官家啊官家,您这出“微服寻芳”的戏码,可比任何词牌都来得惊心动魄。他本就觉得冰可非凡,如今连天子都为之如此,更印证了他的眼光。但同时,一种身为臣子、目睹君王隐秘情愫的微妙尴尬与谨慎,也油然而生。他面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心中却已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配合这场突如其来的“演出”。
欧阳修年轻,定力稍逊,听到石全耳语时,差点惊呼出声,幸好被身旁的梅尧臣暗中拉了一下衣袖。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正朝这边走来的“赵公子”,又看看浑然不觉、依旧笑靥如花的冰可,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
这……这位时常在大理寺旁听、被冰可称作“赵助理”的年轻人,竟然是官家?!过往的种种细节瞬间串联起来,让他后背发凉的同时,又感到一种身处历史漩涡边缘的刺激与荒谬。他赶紧低下头,努力管理自己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