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几位知情人内心惊涛骇浪、表面强作镇定的诡异时刻,赵祯已经调整好步伐和神态,状似随意地踱步到了这群人附近。
冰可正说到兴头上,忽然感觉旁边光线微暗,有人走近。她下意识转头,当看清来人的脸时,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毫无阴霾、充满惊喜的灿烂笑容。
“赵助理?!”她声音里满是欢快,甚至带着点“他乡遇故知”的亲切,“你怎么也在这儿?好巧啊!”
这一声“赵助理”,清脆响亮,像一块石头砸进表面平静的湖面。
范仲淹的胡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晏殊举杯掩唇的动作微微一顿,欧阳修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赵允弼则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
赵祯迎着冰可惊喜的目光,心中那份焦灼与阴霾瞬间被冲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偿所愿的满足与暖意。
他努力维持着“赵受益”应有的、略带局促和恭敬的姿态,拱手笑道:“张娘子,好巧,听闻西园今日有雅集,便想着来见识一番,没想到能遇到姑娘和诸位先生。”他目光扫过范、晏等人,客气地点头致意,“范先生,晏先生,欧阳兄,赵……叔父。”他勉强给了赵允弼一个符合“远房侄子”身份的称呼。
范仲淹、晏殊几乎是凭借多年修炼的本能,才勉强维持住面部肌肉的自然,微微颔首回礼,含糊地应了声“赵公子”,便立刻移开目光,仿佛他真的只是个略有才名、偶然来游的年轻士子。赵允弼则挤出笑容,干巴巴地说了句:“受益来了啊,随意,随意。”
冰可完全没察觉这几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她的注意力全在赵祯身上。在她看来,赵助理就是个有点腼腆、好学上进、家境可能不错但具体不知是不是不错的年轻同事,虽然不同部门。在这种场合遇到,自然倍感亲切。
“可不是巧嘛!”冰可笑眯眯地说,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快来快来,我们正聊诗词呢!哦对了,还没给你介绍,这位是柳永柳公子,词写得一级棒!”她热心肠地做起介绍人。
柳永并不认识赵祯,见冰可对他态度亲切,也便客气地拱手。
赵祯顺势站到冰可身边,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缕特别的幽香,心中悸动不已。他强压下想一直看着她的冲动,将注意力分给柳永,礼貌地寒暄。
简单交谈几句后,冰可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赵助理似乎和在大理寺时不太一样。虽然依旧温和有礼,但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沉郁,眼神偶尔飘远,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在她现代人的思维里,这小伙子,她始终觉得他比自己小很多,肯定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出于一种大姐般的关怀,毕竟在她心里,自己29,他才19,就是个弟弟,冰可很自然地侧身,放柔了声音,用一种带着安抚和鼓励的语气问道:“赵助理,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嗯,不太开心?是碰到什么事了吗?工作上不顺心,还是家里有什么烦忧?”
她这话问得直接又自然,充满了真诚的关切。听在赵祯耳中,却如同暖流注入心田,熨帖无比。看,她是在关心“赵祯”,不是关心“官家”。这种纯粹的、基于个人的关怀,对他来说太珍贵了。
他心念电转,正好借此机会巩固“赵受益”需要帮助、略有愁苦的年轻人设,也能拉近与冰可的距离。于是他垂下眼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符合年龄的苦闷与无奈,低声道:“让张娘子见笑了。确是有些……烦难之事。家中长辈……期望甚高,诸多约束,身不由己。外间事务也颇多掣肘,想做些事情,总是阻碍重重。”他这话半真半假,说的既是“赵受益”的困境,又何尝不是他赵祯身为帝王的憋屈?
冰可一听,果然露出“我懂”的表情,眼神更加柔和,甚至带了点怜惜,在她看来,这就是个被家族压力和工作困扰的年轻人。她抬手,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但想到古代男女大防,手在空中顿了顿,改为轻轻拍了拍他身侧的栏杆,语气愈发温和坚定:
“哎呀,我当什么事呢!人生在世,谁没点烦心事?家里长辈的期望,那是他们的人生经验,可以参考,但没必要全盘照搬,你的人生得你自己走。外面的事情有阻碍太正常了,哪有一帆风顺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顿了顿,想起现代心理学那些安慰人的话,继续输出,眼神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赵助理,我看你人很踏实,又有想法,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如果心里实在憋得慌,或者有什么具体难题想找人商量商量,别客气,尽管来找我!虽然我可能帮不上太多实际的忙,但至少可以当个听众,给你出出主意,提供点……嗯,情绪价值!总之,别一个人硬扛着,知道吗?”
“情绪价值”这词一出,范仲淹、晏殊等人又是一愣,虽然不太明白具体指什么,但结合上下文,大概能猜到是“宽慰开解”之意。只是这说法着实新鲜。
而冰可这番话里透露出的那种平等、关怀、鼓励,以及那种“姐姐罩着你”的亲切感,让赵祯心中又是温暖又是酸涩。温暖于她的善良与体贴,酸涩于她真的只把自己当弟弟看。但他贪恋这份关怀,连忙点头,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感激与依赖:“多谢张娘子……不,多谢……冰可姐关心,受益记住了。”他顺势改口,叫了声“姐”,心中竟泛起一丝异样的、带着禁忌感的甜意。
这一声“冰可姐”,叫得冰可眉开眼笑,觉得这弟弟真上道。却叫旁边知情的几位重臣内心疯狂抽搐。
范仲淹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官家竟称此女为“姐”?还如此作态诉苦?这……这成何体统!但君命在先,他只能死死攥着袖中的手,面皮紧绷,眼观鼻鼻观心,假装研究旁边一株菊花的品种,心中对冰可的审视与疑虑达到了顶点。此女对官家的影响,恐怕已深。
晏殊同样震惊,但更多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戏剧感。他看着年轻帝王在那女子面前扮演无助少年,而那女子浑然不觉,以一片赤诚安慰“弟弟”……这场面,简直比他写过的任何传奇话本都精彩。同时,他心中那股“此女果然非凡,连天子都能在她面前放下架子”的感慨更甚,但随之而来的,是对未来可能发生的、难以预料的风波的隐忧。
赵允弼作为宗室长辈,此刻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他看着自家皇帝侄子在一个民间女子面前如此“伏低做小”,还喊人家姐,只觉得祖宗礼法、皇家颜面都在眼前哗啦啦碎了一地。他恨不得立刻上前把两人分开,却又一动不敢动,只能僵笑着站在那里,感觉每一息都是煎熬。
欧阳修则是目瞪口呆之余,对冰可的敬佩简直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冰可姐啊冰可姐,您是真不知道眼前这位是谁吗?您这安慰人的话,说的可是当今天子啊!还“提供情绪价值”……欧阳修觉得自己的认知已经被彻底刷新了。
冰可对周围这诡异的气氛依旧浑然不觉,她见赵祯似乎情绪好了点,便又开心地拉着他,想把他引入刚才的诗词话题:“对了赵助理,你来得正好,刚才我们还在说柳公子的词呢,你也来听听……”
雅集仍在继续,欢声笑语依旧。但只有核心圈子里这寥寥数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下,刚刚投入了一颗怎样巨大的、名为“帝王隐秘情愫”的石头,它的涟漪,终将波及深远。而冰可,这个带来所有波澜的中心,却依旧明媚地笑着,关怀着她眼中的“赵助理弟弟”,浑然不知自己已悄然站在了风暴之眼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