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有人!从未有人能如此平静、如此通透地说出他心中最深处的想法!不是从利益得失、强弱对比去分析,而是从最根本的“人的尊严”和“族的自主”去理解!
她懂他!
她竟然懂他这份不甘人下、想要开疆拓土、建立不世功业的雄心!甚至说,如果她在他的位置,也会这么做!
这份理解,比任何阿谀奉承或武力威慑,都更直接地击中了李元昊的心脏!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鼓胀,一种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心头,他要她!一定要她!不止是她的美貌才华,更是她这份独一无二的、能窥见他内心野望的聪慧与通透!
这样的女子,才是能与他并肩俯瞰天下、理解他所有抱负与孤独的唯一伴侣!什么后宫佳丽,什么政治联姻,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他甚至在一瞬间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若能得到她真心相随,便是将后宫遣散,独宠她一人,又有何不可?!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在他心中疯狂滋长,扎根发芽。
他看着冰可,目光炽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沙哑:“冰可……你……”
冰可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以为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触动了这位枭雄敏感的神经,连忙找补:“啊,我就是随口一说,瞎感慨,你们男人家的大事,我不太懂,来来,吃肉吃肉,这羊烤得真不错!”她赶紧又塞了块肉到嘴里,企图用美食转移话题。
李元昊深深吸了口气,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他知道,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有些心思,需要慢慢图谋,但他已经确定了,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发动战争,他也要得到张冰可!
他重新拿起匕首,又为冰可切起肉来,动作甚至比刚才更轻柔细致,只是那双眼眸深处,燃烧着志在必得的火焰。
他们这边谈笑风生,烤肉饮酒,气氛热烈。
而在草场边缘,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后面,两个身着灰褐色麻衣、仿佛与枯草融为一体的身影,正伏低身体,透过枯草缝隙,远远地眺望着营地。
他们手中没有这个时代不该出现的望远镜,只能凭借过人的目力,依稀看到太子与那张氏女子相对而坐,似乎言谈甚欢,时而饮酒,时而大笑。具体谈了什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又有风声干扰,一个字也听不清。
“记:巳时至午时,太子与张氏于西郊草场共食烤肉,状甚亲密,谈笑不断。”其中一人低声对同伴道。
同伴点头,将这话语牢牢记在心里,他们是皇城司的暗探,奉命而两关注冰可和西夏太子动向。今日这场看似轻松的游猎,在他们眼中,充满了需要记录回禀的细节。
他们也看到了浪埋等亲兵在周围警戒的严密态势,知道无法靠得更近。只能远远地看着,将所见景象,转化为干巴巴的、听不到内容的密报。
同样的一幕,也落在更远处、伪装成樵夫的另外几人眼中,那是太后的人。
福宁殿内,赵祯看着手中这份午后才送达的密报:“……共乘一骑,驰骋甚欢,后于营地共食,太子亲为割肉,谈笑晏晏,状极融洽,臣等远观,未能闻其详。”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签,烫在他的心上。共乘一骑,亲为割肉,谈笑晏晏……他可以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幅刺眼的画面!他的冰可姐,对着那个野心勃勃、双手沾满宋人鲜血的贼酋,笑得那样开心!
而他却只能坐在这冰冷的宫殿里,对着这些空洞的文字,想象着,煎熬着。
他甚至不能派人靠近去听他们说了什么!这种无力感和嫉妒,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最终颓然松开,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灰烬落在御案上,像他此刻的心情。
“加派人手,”他对侍立一旁的石全说,声音疲惫而沙哑,“明日张协理要去欧洲使团驿馆,务必护好。还有……查清楚,李元昊明日是否会同往。”
“是。”
崇徽殿中,刘太后也收到了类似的报告,只是措辞更为平实客观。她看着报告上“相处融洽”、“太子颇多殷勤”等字样,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很好,看来李元昊对那张氏是动了真心思,张氏似乎也并不排斥,若能借此拴住西夏这条恶狼,哪怕只是暂时,也是大功一件。
“传哀家旨意,”太后吩咐身边女官,“张氏冰可协理外事,周旋得宜,颇彰国体,赐金五十两,珠玉一盒,蜀锦十匹,以示嘉奖。”
“是。”
赏赐很快被送往平康坊的小院,冰可傍晚回到家时,便看到了宫里来人送来的赏赐,沉甸甸的金元宝,光华璀璨的珠宝,光滑绚丽的锦缎……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太后的用意。
“谢太后娘娘恩典。”她规规矩矩地行礼谢恩,心里却门儿清:这是看她“陪客”陪得好,给的“绩效奖金”呢!行吧,公费旅游还有奖金拿,这波不亏!她乐呵呵地让小雪把东西收好。
皇后郭清悟在坤宁殿自然也听到了风声,她咬碎银牙,心中对冰可的恨意更深,但她也知道,太后现在正利用这贱人笼络西夏太子,自己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坏事,只能将毒计暗暗压下,等待更好的时机。
西夏驿馆内,灯火通明。
李元昊、浪埋,以及另外两名最核心、跟随他多年的亲兵队长,围坐在一张胡床上。桌上摆着酒,却没人多饮。
“太子,”一名脸颊有道疤的亲兵队长沉声道,“那张冰可姑娘,属下看,绝非寻常女子,她对我们这些粗人毫无轻视,待人真诚,见识谈吐更是不凡,今日她与太子所言……”他顿了顿,看向李元昊。
李元昊缓缓点头,眼中精光闪动:“你们都听到了些许,她……懂我。”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却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