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何以如此肯定?”他还是忍不住问。
赵祯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是茫茫白雪,覆盖着宫殿的琉璃瓦,一片肃杀的白,他缓缓道:“一个人的眼睛骗不了人,她看朕时,没有算计,没有图谋,她甚至不知道朕是谁,在她眼里,朕只是赵受益,一个普通的朝廷官员,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
他想起冰可叫他“受益”时的自然,想起她拍他肩膀时的随意,想起她抱怨朝政时的直白,那些举动,那些话语,绝不是一个细作会对皇帝做的。细作会小心翼翼,会刻意讨好,会千方百计打探消息。可冰可……她好像根本不在乎他是谁,不在乎他能给她什么,她对他好,只是因为她觉得他这个人好。
宴殊看着他,心中暗叹,官家这是彻底陷进去了,情之一字,果然害人不浅,连天子都不能免俗。
“宴卿,”赵祯看着他,目光恳切:“此事交予朕处理,你只需当作从未见过这幅图,从未与朕说过这些话,礼部那边,你照常履职,对张冰可……一切如常。”
“可是官家!”宴殊急了:“若她真是细作,此举无异于纵虎归山!若她将大宋机密泄露给西夏,后果不堪设想!臣以为,至少应当派人严密监视,限制她的行动,待查明真相再……”
“朕说了,”赵祯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宴殊从未听过的冰冷,“此事到此为止。”
宴殊浑身一颤,躬身道:“臣……遵旨。”
他知道,再劝也无用了,官家对那个女子的维护,已经超出了理智的范畴,此刻的官家,不是那个乾纲独断、深谙帝王心术的皇帝,只是一个陷入情网、执迷不悟的男人。
“还有,”赵祯补充道,语气稍微缓和,“辽使接待一事,让张冰可参与,但要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每日报与朕知。”
“是。”宴殊应道,心里却想:这算什么?明着保护,暗里监视?官家啊官家,您这到底是信她,还是不信她?
宴殊退下后,赵祯独自站在殿中,手里握着那张舆图。
烛火摇曳,将他的侧影映在窗纸上,孤独而沉重,像一座即将倾颓的山。
他想起冰可笑起来的样子,眉眼弯弯,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明媚得能驱散所有阴霾,那是他在这冰冷宫闱里,见过的唯一真实的笑容。
想起她说话时偶尔冒出的怪词:“卧槽”“KPI”“NPC”,让人听不懂,却觉得有趣。她说“卧槽”是表示惊讶,说“KPI”是考核指标,说“NPC”是……不重要的人?他问她从哪里学来这些词,她总是笑而不答,或者说“家乡话”。
想起她对待下人时的平等随和,对石全会说“谢谢”,对小雪会说“辛苦了”,对街边卖炊饼的老汉会说“大爷,天冷多穿点”。没有尊卑,没有贵贱,好像在她眼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细作?
可那幅图……那幅精确到让人心惊的舆图,又该如何解释?
赵祯走到窗边,推开窗棂。腊月的寒风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冷意,吹散殿内的暖香,也吹乱他的思绪。
今夜,他约了冰可去城南别院,原本只是想见她,想听她说说话,想从繁重的朝政中偷得片刻安宁,想看她笑,想听她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想感受她身上那种鲜活的气息,那是这深宫里最稀缺的东西。
可现在……他该怎么面对她?
直接问她:这图是不是你画的?你为什么要画?你从哪里知道这些机密?
万一她真是细作,这样问就是打草惊蛇,她会警觉,会隐藏,会逃走,甚至会……伤害他。
不问?那这幅图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日夜难安,每一次见她,每一次听她说话,每一次感受她的温柔,他都会想:这是真的吗?还是演出来的?她那些真挚的眼神,那些动人的话语,那些温暖的触碰,到底有几分真心?
他想起冰可写过的那句诗:“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此刻,他深切地体会到了这种两难。
不负江山,不负卿: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本就是奢望。江山是他的责任,是他必须守护的祖宗基业,是亿兆黎民的生死所系,而冰可……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是他压抑情感中唯一的放纵,是他身为“赵受益”而非“官家”时,唯一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去面对的人。
若是别人,他可以毫不犹豫地选择江山,帝王心术,本就冷酷,为了社稷安稳,杀一个女子算什么?便是杀一百个、一千个,他也不会眨眼。
可那是冰可,是他第一次心动的人,是他第一次想要不顾一切去拥有的人,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活生生的人,而非一尊坐在龙椅上的泥塑木雕。
“石全。”他唤道,声音有些沙哑。
石全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像一道影子:“官家。”
赵祯顿了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备车,去城南别院,准备些酒……要烈的。”
他想,或许可以灌醉她,酒后吐真言,若她真是细作,醉了总会露出破绽,若她不是……那醉了的她,或许会更真实,更可爱。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感到一阵刺痛,他在算计她,用最卑劣的方式,去试探他最珍视的人。
“官家,”石全小心翼翼地问,“要准备什么菜?张娘子上次说喜欢炙羊肉,要不要让厨下准备?”
赵祯摆摆手:“随意吧。”他现在哪有心思管吃什么。
石全躬身退下,赵祯独自站在窗边,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他想,若冰可真是细作,他该怎么办?